三月初八,卯时初刻。
整个京城还在晨曦的薄雾中沉睡,唯有贡院大街早已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这条平日还算宽敞的街道,一直蔓延到两侧的胡同口。
数千举子、数万家仆亲友、无数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闻风而来的媒人、债主、掮客,将这里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
谭弘毅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那座朱红高墙。
晨雾中,贡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朦胧中如蛰伏的巨兽。
苏明远站在他身旁,深吸一口气:“比乡试放榜时,人多了十倍不止。”
“今科取三百贡士,来看榜的却有数万。”谭弘毅平静道,“一榜定终生,自然引人。”
石柱和谭弘业早已按捺不住。
石柱踮着脚往前看,急得抓耳挠腮:“公子,我挤进去!等会儿唱名,定要第一时间听见!”
“小心些。”谭弘毅叮嘱,“莫与人冲突。”
“放心吧!”石柱说着,拉上谭弘业,“业哥,咱们走!”
两个年轻人如游鱼般钻入人海,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赵文博也来了,他昨夜特意从暂居的亲戚家赶来,此刻脸色发白,双手紧握,喃喃自语:“不知能不能中……就算最末就行……”
苏明远拍拍他的肩:“文博兄,放宽心。”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礼部的人来了!”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数名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出,身后跟着捧着巨大黄榜的吏员。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又被兵士的刀鞘和喝斥声逼退。
黄榜被郑重地贴在照壁上。
晨光恰好破雾而出,照在那卷明黄绸缎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吉时到——!”
礼部郎中高唱,声音穿透喧嚣:
“大昌承平十二年乙卯科会试,中式贡士揭榜——!”
唱名从最后一名开始。
“第三百名贡士,陕西西安府,李茂春——”
远处某个角落爆发出狂喜的哭喊,一个中年举子瘫倒在地,被同乡七手八脚扶起,已是涕泪横流。
“第二百九十九名,山西平阳府,周守正——”
又一个名字,又一阵骚动。
唱名声如浪涛,一浪接一浪向前推进。每报出一个名字,就在人海中激起一片涟漪——或是欢呼雀跃,或是叹息扼腕,或是茫然四顾。
谭弘毅静静听着。晨风吹动他靛青斓衫的衣角,他的面容沉静如古井。苏明远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赵文博则嘴唇发白,额头渗出细汗,每一次唱名都让他的身体微微绷紧。
时间在唱名声中流逝,日头渐高。
“……第二百名贡士,直隶保定府,陈光祖——”
“第一百九十九名贡士,湖广黄州府,柳文轩——”
远处传来一声低呼。谭弘毅抬眼望去,依稀看见柳文轩的身影——那位曾在星沙与他有过节、又在武昌乡试中夺得亚元的守旧派才子,此刻正被几个仆从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
第一百九十九名。虽是贡士,但名次靠后,几近垫底,殿试翻身的机会微乎其微。
谭弘毅收回目光,无悲无喜。
这时,唱名忽然停了一瞬。
礼部吏员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高亢:
“第一百八十五名贡士——湖广岳州府,赵文博——!”
“中了!中了!”赵文博猛地抓住苏明远的手臂,浑身颤抖,“我中了!我中了!”
这个在岳麓书院时沉默寡言、在武昌乡试中勉强吊车尾的寒门学子,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他松开苏明远,转身向谭弘毅深深一揖,哽咽道:“子恒……若非当年你拉我入团队,若非这些时日相互砥砺,我赵文博绝无今日!此恩,此生不忘!”
谭弘毅扶起他:“文博兄言重了。是你自己勤勉。”
正说着,唱名继续向前。
“第一百五十名……第一百二十名……第一百名……”
名次越往前,气氛越紧张。留在榜前的,大多是自认有实力冲击前列的举子及其亲随。每报一个名字,没听到自己名字的人,心头就沉一分。
终于——
“第十五名贡士——湖广星沙府,苏明远——!”
“恭喜明远兄!”谭弘毅率先拱手。
苏明远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十五名——这不仅是中试,更是极高的名次。
殿试若无大失,一甲有望!
他握住谭弘毅的手:“子恒,接下来……”
“静候。”谭弘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