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科会试,为国选材,非为争辩学术。”张谦的目光落在那份“丙字第七号”试卷上,“此文,本官也仔细读过。平心而论——”
他顿了顿,堂内落针可闻。
“经义部分,无可挑剔。《春秋》‘纳币’之论,考据精详,义理纯正,足见功底。前三道策论,吏治、漕运、教化,皆切中时弊,对策务实,文采斐然。”
这是定调:文章本身是好的。
“唯独这第四道《安边论》……”张谦拿起试卷,翻到那一页,“确如周老所言,有些……‘新异’之处。”
周延年眼中露出得意。
“但,”张谦话锋一转,“也如王大人所言,其核心仍在‘固本柔远’四字。火器也好,五市也罢,皆是手段,目的还是‘安边’。且文中处处以祖制、古训为据,并未逾越圣贤教诲的框架。”
王守国神色一振。
张谦放下试卷,目光扫过全场:“今科陛下亲谕:取士当重‘经世致用’。此文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若因其中一二‘新异’之言便黜落真才,恐非朝廷设科之本意,亦有负圣望。”
这话说得极重。周延年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出声。
“不过——”张谦又道,“此等文章,若列榜首,恐引争议,助长‘轻经义、重权变’之风。依本官之见……”
他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道:
“策论,定为‘优等’。然因‘安边策’略有瑕疵,综合名次……列为会元,但需在评语中注明‘文才卓荦,然锋芒稍露,当加磨砺’。”
堂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会元——会试第一名。这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加上那样的评语,又像是在这荣耀上蒙了一层纱。
王守国欲言又止,最终拱手:“大人明断。”
周延年冷哼一声,但也没有再反对。他知道,这已经是张侍郎在保守与务实之间,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二月廿八,卯时。
明远楼内灯火彻夜未熄。所有试卷的名次已定,只待最后一道程序:拆封填榜。
数十名吏员肃立两侧,长案上铺着巨大的黄榜。张谦、王守国及几位核心考官立于案前,面色凝重。
“拆——弥——封——”
礼部吏员高唱,手捧盛放墨卷(考生亲笔原卷)的木匣,走到案前。
拆封从最后一名开始。每拆一份,便有书吏高声唱名、籍贯,另一人则提笔在黄榜上填写。名字一个个出现,有人惊喜,有人叹息,但大多平淡——能走到这一步的,都已历经层层筛选。
终于,到了前几名。
“第四名,浙江绍兴府,顾宪成——”
堂内微微骚动。这位浙江解元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
“第三名,山东济南府,崔琰——”
保守派的考官们露出欣慰之色。崔琰的文章,是他们最欣赏的“中正平和”。
“第二名,顺天府,李惟贤——”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但籍贯顺天,想必是京中权贵子弟。无人惊讶。
最后,只剩下榜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份墨卷上。那卷子的封条上,赫然写着:“丙字第七号,策论优等,经义前茅,综合首位。”
吏员小心地揭开封条,露出里面的姓名籍贯。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高声唱道:
“会元——湖广星沙府,谭弘毅——”
声音在堂内回荡。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嗡嗡响起。
“谭弘毅?可是那个‘连中四元’的湖广解元?”
“竟是他……难怪文章如此……”
“可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吧?”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王守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掩去。周延年则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张谦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墨卷。
卷上的字迹工整清峻,力透纸背,尤其是《安边论》那部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迫人的锐气。
他看了良久,忽然轻叹一声。
王守国走近:“大人?”
张谦指着卷子,低声道:“你看这破题——‘安边之道,在备不在战,在实不在名,在久不在速’。九个字,便道尽边事精髓。还有这里,‘内修政理以固本,外施德惠以柔远’……此子见识,确在常人之上。”
“那大人为何叹息?”
“正因如此,才需叹息。”张谦摇头,“这般见识,这般锐气,若用在正途,是国之栋梁;若走了偏锋,恐成祸端。王大人,你在朝中多年,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守国默然。
张谦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此子确有大才,然锋芒过露,还需磨砺。”
他转身,对书吏道:
“填榜吧。”
朱笔落下,在黄榜最顶端写下三个字:
谭弘毅。
墨迹淋漓,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