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会试首场开考。
天还未亮,整个京城却已经醒了。
至少对今科的数千举子而言,这是比任何一日都更早醒来的黎明。
谭弘毅睁开眼时,石柱已经端着热水站在床边:“公子,该起身了。”
水是温的,毛巾是新烫过的。石柱的手有些抖,说话也比平时快了几分:“马车备好了,干粮和水囊都检查了三遍。谭弘业哥在前院等着,说街上已经开始堵了。”
谭弘毅起身,没有多言。他仔细洗漱,换上苏静姝缝制的那身靛青斓衫——布料厚实挺括,针脚藏在暗处,既庄重又不显张扬。最后,他将祖父的平安扣贴身戴好,手指抚过那温润的玉面。
“公子……”石柱欲言又止。
谭弘毅转头看他,少年脸上满是紧张,眼圈甚至有些发红。他笑了笑,拍拍石柱的肩:“放心,等我回来。”
前院里,苏明远也已经整装待发。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沉静。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胡同,汇入贡院大街的车流。
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已被各式车马塞得水泄不通。青帷的、蓝帷的、甚至还有朱漆华盖的官车,一辆接一辆,缓缓向前蠕动。车窗外,举子们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的独行疾步,有的三五成群,更多的则是被仆从、书童簇拥着。
所有人的目的地只有一个,礼部贡院,那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龙门。
贡院街的尽头,那座朱红高墙终于映入眼帘。
比武昌贡院更高,更厚,更威严。墙头可见持戈兵士的剪影,在渐亮的天光中如铜浇铁铸。正门前,“贡院”两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试图跨过这道门槛的人。
“所有车马,到此止步!”兵士的吼声穿透喧嚣。
谭弘毅和苏明远下车,各自提着考篮。石柱和墨香想跟上来,被兵士横戈拦住:“随从人等,退后百步!”
两人只得止步,眼巴巴看着自家公子汇入人流。
眼前的情景,比乡试时壮观十倍,也森严十倍。
上千名举子在贡院前排成数条长龙,鸦雀无声。只有兵士的呵斥声、礼部吏员的唱名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紧张——这是决定一生命运的门槛,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三年后再来,而人生又有几个三年?
搜检开始了。
这一次,远比乡试更彻底、更羞辱。
“解开发髻!”
“脱靴!”
“外袍解开!”
举子们一个个被叫到搜检棚下。谭弘毅看到,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子,哆哆嗦嗦地解开衣带时,腰带扣竟然“啪”地断了——那是紧张到极致的痉挛。
轮到他时,两个面无表情的兵士上前。
“姓名,籍贯。”
“湖广星沙府举子谭弘毅。”
一名兵士核对名册,另一人则开始搜身。冰凉的手从头顶摸到脚底,连腋下、胯下都不放过。考篮被彻底翻开:饼饵被掰成碎块,砚台被倒扣敲击,笔管被抽出笔芯检查,甚至连蜡烛都被拦腰折断。
“这是什么?”兵士从考篮底层抽出那卷油布。
“防雨用的。”谭弘毅平静道。
兵士将油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确认没有夹层,才扔回篮中。
整个过程,谭弘毅面不改色。他想起韩先生的话:“科场如战场,受辱是第一步。连这都忍不了,何谈治国平天下?”
搜检通过,领取号牌:“玄字区,西列第七舍。”
他提起考篮,跨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是个年轻举子,被查出衣襟内层缝着密密麻麻的小抄。兵士将他拖走时,他死死扒着门框,指甲在朱漆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人回头。
龙门之前,没有眼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