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贡院,又是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如蜂巢般排列。每间号舍宽约三尺,进深四尺,高不过六尺,门上贴着号牌。大多数号舍位置低洼,墙角可见青苔水渍——这是往年雨季积水的痕迹。
谭弘毅按牌寻路,走到【丙区西列第七舍】(丙字第七号)前,却微微一怔。
这间号舍的位置,竟比两旁的都要高些。门前有三级石阶,舍内地面干燥,墙壁也未见水痕。更难得的是,号舍后墙上方有个通风的小窗——虽用铁栏封死,但透光透气,远比那些闷如蒸笼的“死号”强得多。
他走进号舍,放下考篮,伸手摸了摸墙壁。干燥,坚实。
这不对劲。
贡院号舍的优劣,全凭运气。最差的“臭号”紧邻茅厕,恶臭熏天;次等的“漏号”逢雨必漏;好些的“潮号”潮湿阴冷;最好的“干号”干燥通风,但数量稀少,往往被有门路的人提前打点。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湖广举子,凭什么分到这间?
林阁老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丁。那日火灾后,林府管家特意问了他的姓名籍贯。以阁老的权势,在礼部安排一间好些的号舍,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这“举手之劳”,对考场中的举子而言,却是天壤之别。九天六夜,在干燥通风的号舍里答卷,与在潮湿恶臭中煎熬,状态判若云泥。
谭弘毅在狭小的木板上坐下,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感激这份关照——这确实给了他实实在在的优势。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丝不安:科场本应是最公平的地方,可这“公平”,从号舍分配起就已经倾斜。
“罢了。”他摇摇头,将杂念甩开。
既受其惠,便当以最好的文章回报。这才是对这份关照最好的回应。
辰时正,云板三响。
礼部官员开始分发试卷。试卷用厚实的桑皮纸印制,墨香浓郁。谭弘毅接过,先在木板上摊平,没有立刻去看题目,而是闭目调息片刻。
贡院的时间,每一刻都珍贵。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数息之后,他睁眼,目光落在试卷上。
首场考“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这是会试的定例。
第一题:《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第二题:《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第三题:《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谭弘毅一题题看下去,心跳渐渐平稳。
果然如他所料——题目中正平和,全是经典中的核心篇章,没有偏题怪题。但这平和的表面下,暗藏玄机。
“明明德、亲民、止至善”,这是修身的根本,却也是为政的起点。答得好,能看出考生的心性根基。
“致中和”,看似讲天人感应,实则暗含“执两用中”的治国智慧。答得好,能看出考生的格局视野。
至于“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恰恰是应对复杂朝局、处理实务纠纷时需要的心态。答得好,能看出考生的应变之才。
三道题,层层递进:从修身到治国,从理念到实践。
而出题者的倾向,也昭然若揭:他们要选的,不是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而是真正理解圣贤之道、并能将其运用于现实的人才。
谭弘毅提笔,在稿纸上写下破题纲要。
第一题,他决定从“明德”与“亲民”的关系入手,强调“德政一体”——为政者先修己德,方能教化百姓,最终达到“至善”的理想境界。这是“守正”。
第二题,他准备引入“时中”的概念,论述治国不能拘泥古法,而应根据时势变化,找到最适宜的平衡点。这是“出奇”。
第三题……他想起与崔琰的那场辩论。“毋固毋我”,不正是反对固执己见、提倡兼听则明吗?他将结合一路见闻,论述为官者当摒弃成见,实地考察,才能真正了解民情、解决实弊。这是“务实”。
三道题,三个层次,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士大夫形象:有德行,有智慧,有方法。
思路既定,谭弘毅长舒一口气。
他伸手从考篮中取出那方端砚,又从“青云”笔袋中抽出一支湖笔。石柱磨好的墨汁还润着,他加了少许清水,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号舍里格外清晰,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墨汁渐渐浓稠,乌黑发亮。
谭弘毅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大。”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笔、每一字,都将决定他能否真正跃过这道龙门,踏入那个他渴望已久、也准备了许久的世界。
窗外传来鸟鸣,晨曦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贡院高墙内的万千号舍。
九天六夜的鏖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