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安郡王在众人簇拥下入园。
王爷年近五旬,面色红润,笑声爽朗:“诸位才俊光临,本王这园子都增色不少啊!今日不论尊卑,只谈学问。来,先饮一杯暖酒!”
众人举杯相贺。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位翰林学士笑道:“王爷,光是饮酒赏梅未免单调。不若效古人‘曲水流觞’,出个题目,让诸位才俊各抒己见?”
“好主意!”安郡王抚掌,“题目嘛……如今朝廷最关心的是什么?治国之道!就论‘经权之辨’如何?诸位以为,治国当以常经为本,还是应通权达变?”
此题一出,园中顿时安静下来。
“经权之辨”,这是儒学千年难题。守经者重制度、重传统;通权者重变通、重实效。而在当下的朝局中,这更是一个敏感的政治命题。
短暂的沉默后,崔琰起身,向安郡王和众学士一揖:“学生不才,愿抛砖引玉。”
“崔解元请讲。”安郡王含笑点头。
崔琰站定,声音清朗如泉:“《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治国之道,首在尊经。经者,常道也,如日月之行,有常度;如四时之序,有定规。孔子删《诗》《书》,定《礼》《乐》,正是为万世立常经。故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损益虽有,根本不移。今若轻言权变,恐如郑子产铸刑书,虽解一时之困,却坏百年之基。”
他引经据典,从《尚书》说到《春秋》,从三代之治说到本朝祖制,逻辑严密,辞采斐然。周围举子纷纷点头,几位保守派的官员也露出赞许之色。
崔琰说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谭弘毅身上,微微颔首:“久闻湖广谭解元有经世之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苏明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谭弘毅的手。谭弘毅缓缓起身,先向安郡王和众学士行礼,而后面向崔琰还了一揖。
“崔兄宏论,令人敬佩。”他声音平和,“诚如崔兄所言,经为常道,不可轻废。然学生读《孟子》,见一事:昔者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园中静了一瞬。
谭弘毅继续道:“纣王为君,武王为臣。以常经论,臣伐君,大逆也。然孟子何以许之?盖因纣王残贼仁义,已失为君之体,是为‘一夫’。武王伐之,非弑君,乃诛一夫,救天下也。此非权变乎?”
崔琰神色不变:“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孟子亦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权者,仅用于生死存亡之际,岂可滥用?”
“崔兄此言差矣。”谭弘毅摇头,“学生再问: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以常理论,未审而诛,不合礼法。子贡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答曰:‘天下有大恶五,而盗窃不与焉……’请问崔兄,孔子此举,是守经,还是行权?”
崔琰微微一滞。
谭弘毅不给他喘息之机:“学生以为,经权非二物。经者,权之体;权者,经之用。无经之权是妄动,无权之经是枯守。譬如医者,黄帝《内经》是经,然临证用药,须辨寒热虚实,君臣佐使,此即权也。治国亦然:祖制法典是经,然时移世易,若遇黄河改道、边关告急,仍拘泥旧章,岂不是刻舟求剑?”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之世,土地兼并日甚,流民塞道;北疆烽烟时起,军费日增;漕运盐政,积弊如山。若仍高唱‘守常经、绝权变’,无异于掩耳盗铃。学生以为,当如阳明先生所言:‘知行合一’。知经义,更要行权变;明大道,更需通实务。否则,学问再精,不过是纸上谈兵;文章再美,终难解黎民之苦!”
话音落下,园中鸦雀无声。
几位翰林学士交换着眼神,有人颔首,有人皱眉。安郡王抚须沉吟,目光在谭弘毅和崔琰之间游移。
崔琰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谭兄高论,受教了。‘经权一体’之说,确有见地。然琰仍有一惑:若人人皆言权变,各执己理,岂非法度崩坏、天下大乱?权变之度,又当如何把握?”
这已不是驳斥,而是探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