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来到河边,众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随即便是深深的震撼,就连素来沉稳的谭弘毅和苏明远,也一时屏息。
但见一条并不甚宽阔的河水蜿蜒流淌,两岸皆是雕梁画栋的楼阁,飞檐斗拱,朱栏绮户,悬挂着无数彩灯。
虽在白日,亦有部分点亮,映着河水波光,绚丽夺目。
河中停泊、游弋着大大小小、装饰华美的画舫,船上纱幔轻扬,可见身着彩衣、窈窕婀娜的身影。
她们或是抚琴,或是清唱,或是与客饮酒谈笑。
丝竹之声、婉转歌喉、行令喧哗,从各个画舫、楼阁中飘荡出来,交织成一曲奢靡繁华的都市交响。
岸上,更是游人如织。
有风流士子执扇漫步,左顾右盼;有富商大贾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有美貌女子盛装出游,环佩叮当,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亦有贩夫走卒穿梭叫卖,售卖着鲜花、小吃、玩意儿。河上的画舫,岸边的酒楼、茶肆、戏园、曲坊(类似妓馆)。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富贵乡、热闹风流地。
谭弘业、石柱、墨香这三个年轻人,几时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从湘洛那等小地方出来,最多见过府城的些许热闹,与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繁华绮丽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比皓月。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不够用了。
时而盯着河中某艘极尽精巧的画舫,时而被岸上某位绝色女子的惊鸿一瞥吸引,时而又对某处酒楼传出的诱人香气吞咽口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全然是一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模样。
苏明远虽然出身官宦,见识广些,但家乡星沙府的繁华与这金陵秦淮相比,也显得逊色不少。
他亦看得兴致勃勃,不时点评着某处建筑的格局,或某家店铺的渊源。
众人沿着河岸,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苏明远兴致颇高,见已是傍晚,便做东道,寻了一家临河而建、看起来颇为气派雅致的酒楼“得月楼”用晚饭。
酒楼分三层,他们选了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推开窗,秦淮夜景便扑面而来。
席间,苏明远点了一桌地道的金陵菜肴: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鸭血粉丝汤鲜美滚烫;狮子头醇厚软糯;还有清炖鸡孚、烤麸、如意回卤干等,配上香醇的金陵春酒。
连日舟车,多以干粮、船菜果腹。
此刻面对如此精致美食,众人皆食指大动,连声称好,吃得酣畅淋漓。
谭弘业、石柱更是放开了肚皮,大快朵颐。
然而,在这满桌佳肴、满耳笙歌、满眼繁华之中,谭弘毅的心中,那在九江便已种下的沉重感。
它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愈发弥漫开来。
他透过窗户,望着楼下河中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那里面,一席酒宴,所费恐怕就抵得上九江码头一个苦力数年的血汗。
岸上那些身着绫罗、披金戴玉的男女,与九江街头那些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百姓,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每一丝香气,每一缕乐声,每一道美食,似乎都建立在远方、在底层无数人的艰辛劳作与血泪之上。
他想起了临行前自己写的那篇关于盐政、关于“分利之公”的策论,想起了九江所见胥吏与商人的勾连。
这秦淮河畔的纸醉金迷,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分利不公”?
财富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汇聚于此,挥霍于此。
而创造财富的大多数人,却仍在生存线上挣扎。
苏明远见他对着窗外夜景出神,举杯笑道:“子恒,如此良辰美景,美食佳酿,何以面露沉思?可是想念家中弟妹了?”
他以为谭弘毅是触景生情,思念新婚妻子。
谭弘毅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与苏明远轻轻一碰,勉强笑了笑:“守诚兄说笑了。只是见此盛景,心有所感罢了。”
他没有多说,心中那份沉重与对比带来的冲击。
在此刻奢华的宴席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亦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顿晚饭,众人吃得痛快,见识也增长了不少。
但谭弘毅的脑海中,九江的贫苦巷陌与秦淮的璀璨灯火,如同两幅反差强烈的画卷,不断交叠闪现。
这金陵之行,让他见识了帝国的另一面。
江南这儿极致的繁华与享乐,也让他对“天下”二字,有了更为复杂、也更为沉痛的认识。
这趟进京赶考之路,似乎每一步,都在加重他肩头的分量。
也让他对自己未来若真能进入庙堂,所应致力之事,有了更具体、也更急迫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