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久留,买了些船上不易储存的新鲜果菜和本地特产糕点,以备路上食用,便匆匆返回码头。
登上客船,回到相对安静的舱室,谭弘毅的脸色依旧凝重,眉头紧锁。
苏明远已放下书卷,正在品茶。
见他兄弟二人回来,神情有异,便问道:“子恒,九江风物如何?何以面色如此沉重?”
谭弘毅坐下,将所见所闻,从码头兵丁勒索、吏商勾结,到市井百姓的贫苦生活,一一娓娓道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描述细致,那些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苏明远听罢,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子恒所见,不过是这长江沿岸,乃至天下许多通都大邑的寻常景象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早已习以为然的淡漠,“九江还算好的,毕竟是漕运关税重地,官府多少还要些脸面,维持着表面的秩序。若是换了那些偏远州府,或是运河上某些关卡,盘剥之酷,百姓之苦,只怕更甚。所谓‘鱼米之乡’,米粮丰足的是官府仓库与富户粮栈,鱼肉鲜美的是达官贵人的宴席。普通小民,能有粗茶淡饭果腹,有片瓦遮身,已算年景不错了。”
他看着谭弘毅依然紧锁的眉头,缓声道:“你从前多在湘洛苦读,后又于岳麓、武昌这等文教之地,所见多是书香耕读,或士林交游。这江湖之远,市井之艰,乃至这官场吏治的痼疾,非亲历难以真切体会。如今见到了,也好。这于你日后写策论,论民生,乃至……若真有幸为官一方,都是极有用的见识。只是,切莫因此郁结于心,科举当前,还是要先稳住心神。”
谭弘毅默默点头。
苏明远的话,像一盆凉水,让他从最初的震惊与义愤中冷静下来,却也带来更深的寒意。
原来,江南百姓的艰难,在苏明远这等官宦子弟眼中,竟是“寻常景象”,是早已知道、甚至有些麻木的现实。
这比他亲眼所见的贫困与不公,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
……
大船离开九江,继续顺江东下,水势愈发浩荡平稳。
两岸沃野千里,屋舍渐密,显露出江南腹地的富庶气象。
数日航行后,这一日午后,前方水天相接处,一座巍峨巨城的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城墙绵延如山脊,雄蝶如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厚重光泽。
码头规模之大,舟船之密集,人流之汹涌,远超之前所见的武昌、九江。
“应天府,金陵城到了!”船工高声报站,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到了大地方的兴奋。
这里,是南直隶的首府,是前朝的故都,更是天下闻名的锦绣之地、风流渊薮。
船只缓缓靠向江东门外庞大的码头区。
在此处,他们这艘船需停靠一日,进行更彻底的检修、补给,并装卸大宗货物。
乘客亦可下船游览,只需按时返回即可。
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这座气象万千的古城,谭弘毅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向往。
他想起书中记载,前人诗词,不由得对身旁的苏明远道:“守诚兄,久闻金陵秦淮,六朝金粉,十里珠帘,歌舞繁华甲于天下。既到此地,若不亲见,岂非憾事?”
连续多日在船上颠簸苦读,苏明远也觉有些气闷。
他闻言抚掌笑道:“子恒所言正合我意!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这金陵风月,秦淮烟水,正当领略一番,亦不负此行。”
两人相视一笑,游兴顿生。
既是游览,便不必太过拘束。
谭弘毅叫上谭弘业和石柱,苏明远也带上书童墨香和老管家。
老管家虽言年纪大,腿脚不便,更愿留在船上看守行李。
一行六人,随着其他下船的乘客,踏上了金陵的土地。
金陵城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自江东门入城,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幌旗招展。
城内售卖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苏杭的绸缎、景德镇的瓷器、徽州的笔墨、闽粤的果品香料……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锦衣华服的商贾,有短衫束脚的百姓,还有许多明显是外来客旅、操着各地方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油漆、皮革混杂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大都市的喧嚣活力。
这还只是外城景象。
按照路人所指,他们穿过几条街巷,渐渐接近了那传说中的秦淮河畔。
尚未见到河水,先已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脂粉香、酒菜香等各种香味。
还远远听到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混杂着男女的嬉笑、商贩的叫卖、画舫游船的桨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