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顺流而下,江面愈见开阔。
这一日,船工高呼:“九江府到喽!”
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向九江码头。
作为长江中下游的重要枢纽,九江码头远比武昌更为繁忙喧嚣,樯橹如林,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
各色口音的商贩、脚夫、水手、官吏穿梭其间,构成一幅生动而充满市井活力的画卷。
船只需在此处补充给养,装卸部分客货,预计要停留大半日。
苏明远伸了个懒腰,透过舷窗看了看外面熟悉的码头景象。
随后对谭弘毅道:“子恒,九江我来过几次,无非是些商埠街市,嘈杂得很。此次就不下船了,正好有几篇时文想再揣摩揣摩。”
他出身官宦,对这类交通枢纽的繁华与混乱早已司空见惯,更愿意利用这难得的不颠簸时光温习功课。
谭弘毅却心中一动。
他虽从书中、从韩先生及冯师口中了解过各地风物,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九江这等沟通南北、承接东西的水陆要冲,正是观察民生百态、了解潜藏弊政的绝佳窗口。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号称富庶的沿江重镇,真实的肌理如何。
“守诚兄且安心读书,”谭弘毅道,“我带着弘业下船走走,见识一番这九江风物,也采买些沿途用度。” 苏明远知他向来留心实务,便点头应允,只叮嘱他们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谭弘毅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与同样穿着朴素的谭弘业一起,随着人流下了船,融入了九江码头的滚滚人潮。
他刻意收敛了举人气度,宛如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
码头区域的繁忙背后,谭弘毅很快捕捉到了不和谐的暗流。
在几处泊位,他看到穿着号服、看似维持秩序的兵丁或衙役,正对准备靠岸或离港的小型货船、渔船进行“检查”。
其过程往往粗暴简短,随后船主或舵手便会赔着笑脸,将几串铜钱或一小块碎银塞到那些兵丁手中。
拿了钱的兵丁便挥挥手,呵斥两句,转向下一艘船。
而那些稍有迟疑或看似油水不厚的船只,则会被百般刁难,拖延许久。
在一处装卸货物的趸船旁,谭弘毅驻足观看。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指挥着苦力搬运沉重的货箱。苦力们衣衫褴褛,扛着远超常人负荷的货物,步履蹒跚,汗水在寒冬里蒸腾起白气。
而旁边身着绸衫、手持算盘的商人,正与一个戴着吏员巾帽的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手指不经意地碰触间,似乎有银钱或票据交换。
那吏员随即在手中的簿册上随意画了几笔,一批货物的税检便算通过。
至于货物是否完全相符,是否夹带私货,无人细究。
谭弘业看得气愤,低声道:“哥,这些胥吏兵丁,还有那些商人,分明是……”
谭弘毅轻轻摆手制止了他,眼神示意继续观察。
他们离开喧嚣的核心码头区,沿着江堤向内陆方向信步走去。
穿过一片仓库区和杂乱的低矮民居,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化。
虽然仍在九江府城范围内,但已非码头那般赤裸裸的金钱与权力交换场所。
这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潮湿,空气中混杂着霉味、炊烟和污水的复杂气息。
虽是鱼米之乡,长江之滨,但普通百姓的生活景象,却让谭弘毅心情愈发沉重。
时近正午,一些人家门口,妇人正在淘米洗菜,那米粒稀疏,菜叶多是些便宜的萝卜、腌菜。
孩子们大多面有菜色,穿着打满补丁的冬衣,在巷弄里追逐,手脚冻得通红。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蜷缩在向阳的墙角,目光呆滞地望着街面。
沿街有些卖吃食的小摊,无非是粗面饼、菜粥、豆花之类,价格低廉,光顾者也多是些卖苦力的汉子或精打细算的妇人。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这里似乎是个小小的市集,但卖的多是自家种的些许蔬菜、编织的草鞋、竹器等粗糙手工品。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小捆品相并不好的柴薪和一小堆干瘪的萝卜,眼神浑浊地望着稀疏的过往行人,半晌无人问津。
不远处,一家挂着“陈记布庄”招牌的店铺里,隐约可见绫罗绸缎的鲜艳光泽,几个衣着体面的顾客正在里面挑选,与门外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工部的诗句,毫无预兆地闯入谭弘毅脑海。
这里或许没有“冻死骨”那般极端,但那巨大的贫富鸿沟,那隐藏在繁华水运背后的民生艰辛,却如此真实而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
码头上,胥吏兵丁与商人勾结,盘剥往来。
市井里,普通百姓为每日的嚼谷挣扎。
而真正的奢华与肥私,恐怕藏在高墙深院与官署酒楼之中。
这九江,乃至这整个富庶的江南,其光鲜的外表下,同样浸透着普通百姓的汗水与泪水。
谭弘业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等情景。
他沉默地跟在谭弘毅身后,脸上早没了初下船时的好奇,只剩下沉重的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