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凛冽的北风卷着霜气,刮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刀片。
谭家门前,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车马早已备好,骏马不耐地喷着白汽,蹄子轻刨着冰冷的地面。
这是启程的时刻了。
依依惜别的场景,让这清冷的早晨充满了化不开的离愁。
母亲周婉娘牵着妹妹谭小丫,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未语泪先流,一遍遍地整理着他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襟,声音哽咽:“毅儿,北边天寒,定要添衣……饭要按时吃,莫要熬坏了身子……到了京城,立刻来信……”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最朴素、最揪心的牵挂。
父亲谭守诚站在一旁,沉默地拍了拍儿子的臂膀,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大手微微颤抖。
所有的不舍与期望,都在这无言的举动之中。
祖父谭老汉,谭家如今的定海神针,没有落泪,只是用那双深邃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孙儿。
他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谭弘毅的肩膀。
这一拍,承载着家族数十年的艰辛与期盼,承载着“输得起了”的底气与豪情,更承载着无言的嘱托与信任。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最让谭弘毅心头揪紧的,是站在父母身后的苏静姝。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冬装,外面罩着昨日他亲手为她披上的狐裘,俏生生立在寒风中,宛如一株凌霜的寒梅。
她没有哭,甚至努力弯起嘴角,漾出一抹温柔的笑靥,但那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紧握在身前、指节有些发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昨夜,红烛之下,她便是这般强忍着泪意,将一件触手微凉、却异常坚韧的衣物塞到他手中。
那是一件用极细的银丝与棉线混合织就的内衬软甲,做工极其精巧,几乎看不出痕迹,却能起到相当的防护作用。
“夫君,”她当时的声音低回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京城乃是非之地,人心叵测。妾知你志在四方,不敢以儿女情长相绊,只望你万事谨慎,时时以此甲为念。”
她抬起盈盈水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妾与家人,不求你即刻金榜题名,只盼你……平安归来。”
那件软甲,此刻正贴身穿在谭弘毅的衣衫之内,带着她指尖的余温与沉甸甸的嘱托。
这并非寻常女子会准备的物件,可见她思虑之深,担忧之切。
正式启程的时刻到了。
谭弘毅不再犹豫,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向着祖父、父母,以及所有的族人,深深一揖到底。
然后,他目光定格在苏静姝脸上,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此刻强作坚强的模样,彻底镌刻在灵魂深处。
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与早已等候在旁的堂兄谭弘业、长随石柱,大步走向马车。
走到马车旁边,谭弘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那熟悉的屋舍、那棵老槐树、以及站在树下那些模糊却无比亲切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将故乡的气息也一并纳入胸中,然后弯腰钻入了马车。
石柱利落地坐在车辕旁,谭弘业检查了一遍行李捆扎,也翻身上马。
车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铺着薄霜的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队动了,沿着村道,缓缓向北而行。
马车内,谭弘毅终究没能忍住。
他推开车窗,探出身子,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故土与人影。
视线早已模糊,但他依然固执地望着,望着祖父依旧挺拔的身影,望着父母相互搀扶的模样,望着那道纤细的、穿着狐裘的身影。
一直一直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望夫石,在凛冽的寒风中,为他守望。
马车驶离了谭桥村,驶上了官道,加速前行。
房屋、树木、田埂飞速向后掠去。
谭弘毅回望了良久,直到村口的牌坊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人群,再也看不见父母期盼的眼神,再也看不见妻子那强忍泪水的笑容。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所有的眷恋与脆弱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磐石般的坚定与一往无前的锐利。
他缓缓关上车窗,将故乡的寒风与离愁彻底隔绝在外,坐直了身体,面向前方。
那是通往帝国心脏、通往未知挑战、也通往他宏图大志的漫漫长路。
马车颠簸着,载着年轻的解元郎和他的抱负,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