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底。
北风渐紧,寒意日深,离谭弘毅启程赴京的日子,已屈指可数。
新婚燕尔的甜蜜温馨,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境,如今却不得不面临分离的现实。
谭家小院内,虽依旧整洁,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
谭弘毅心中纵有万般不舍,看着为自己收拾行装的妻子那强忍泪光的模样,更是心里难受。
然而,他深知,温柔乡虽是英雄冢。
自己肩头承载的,不仅是家族的期望,更有那“位极人臣,挽狂澜于既倒”的宏愿。
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京城春闱,汇聚天下英才,他必须去闯,去搏。
此刻的离别,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与更高的舞台。
临行前夜,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即将分离的新婚夫妇。
此刻,苏静姝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当家主母。
她依偎在谭弘毅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
“夫君……”她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潋滟。
随后主动送上自己的唇,深深地吻着他,这吻带着决绝的缠绵与无尽的不舍。
良久,她才微微喘息着分开,声音哽咽,“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妾身……妾身真舍不得你走。”
谭弘毅心中酸楚,用力回抱着她,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柔声安抚:“娘子,我又何尝舍得?只是春闱在即,不得不行。”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待我在京城安顿下来,寻好住处,一切稳妥之后,便立刻来信接你。只是……京城路远,舟车劳顿,你若觉得辛苦,在家中等待亦可,我考完便尽快归来。”
苏静姝用力摇头,语气坚定:“不,夫君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只要京城安顿好,妾身必定前往。只是……这一路,你定要万事小心,注意安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最朴素的叮咛。
“我晓得。”谭弘毅郑重承诺,“你在家中,也要照顾好自己,替我孝顺爹娘。”
进京团队的确立,早已在反复商议中敲定。
此行非同小可,需得可靠之人辅佐。
最终,核心团队由三人组成。
堂兄谭弘业,为人机敏,善于交际,负责对外联络、打点庶务、管理行程开销。
而长随石柱,忠心耿耿,身手灵活,且经过这段时间历练,越发沉稳,负责谭弘毅的贴身安保与日常起居;
谭弘毅自己则专注于学业与必要的社交。
这样一个精简而高效的团队,足以应对沿途及初入京城的各种情况。
产业安排方面,谭弘毅也做了周密部署。
持续为他带来不菲收入的“话本事业”,他决定交由合作的星沙府书铺掌柜进行专业化运营,自己只把握大纲和最终审核。
趁着新婚这段相对清闲的时光,他已将《昭元英雄传》的完整故事大纲和后续关键情节全部写完,厚厚一叠手稿交给苏静姝。
“娘子,”他交代道,“这书稿交由你保管。你只需按我标注的时间节点,将相应部分大纲寄给书铺掌柜,督促其按质完成,并按时收取分红即可。具体经营,不必过多费心。”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创作的延续性和收入,又避免了苏静姝陷入具体的商业运作中。
家中的田产和族学“培源书舍”,依旧由祖父谭老汉和父亲谭守诚掌管。
日益兴隆的“谭记杂货”及家族其他商业事务,则由精明能干的二叔谭守义负责。
而苏静姝,则被赋予了“从旁协助监督”之责。
谭弘毅私下对她言明:“你虽聪慧,但家中旧制运行多年,骤然插手反为不美。
且你随时可能赴京与我团聚,届时这边事务也难以兼顾。
如今只需宏观把握,若有重大决策或发现不妥之处,可向祖父、父亲建言,或飞书告之于我。”
这番安排,既尊重了长辈,又发挥了苏静姝的才智,更考虑到了未来的灵活性,可谓思虑深远。
信息网络的构建,是进京前另一项重要准备。
借助苏家的关系,谭弘毅通过苏教谕,与在京中任职的几位苏父旧友。
一位在礼部任主事,一位在都察院任御史建立了初步联系,备好了拜帖和引荐信。
同时,恩师冯远道也亲笔修书几封,推荐他拜谒两位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任职、学风较为开明的官员。
这些关系,如同在京畿之地悄然布下的节点,构成了他京城情报网的雏形。
虽尚未启用,却已为他在陌生帝都立足,提供了最初的方向与潜在的依仗。
一切准备就绪,行囊已然打点妥当。
启程前夕,谭弘毅将苏静姝唤至书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仔细绘制的图样,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苏静姝展开一看,并非诗词文章,也非银票地契,而是一份关于 “改良农具、提高族田产量” 的详细设想图。
图上绘制了几种经过改进的犁铧、耙具的样式,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说明了改良原理、预计效果以及初步的制作方法。
图样绘制得清晰明了,即便不通农事之人,也能看懂七八分。
“这是……”苏静姝抬起眼眸,有些不解。
谭弘毅目光沉静,解释道:“娘子,科举功名是虚,民生根本是实。我观族中田地,所用农具仍是旧式,效率低下。这些是我结合古籍与前……前些时日的见闻琢磨出来的,或许能有所助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信任与托付,“我离家期间,族中事务,尤其是田庄之事,你可多加留意。若觉得时机合适,不妨择一两块族田,小范围试行这些农具。不必强求,亦不必张扬,循序渐进,观察效果即可。此事,便拜托你了。”
苏静姝捧着这份沉甸甸的、与众不同的“临别赠礼”,心中震撼莫名。
她原以为夫君心心念念的只有圣贤书与科举策论,却不想他竟将目光投向了最根本的农耕之事。
这份超越士人常规视野的务实与远见,让她再次感受到了夫君胸怀之广。
她将图样小心卷好,紧紧握在手中,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夫君放心,妾身记下了。必当谨慎行事,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