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 > 第135章 盐策惊澜
    《盐策》二字,如同两座沉重大山,压在谭弘毅几乎要枯竭的心神之上。

    贡院的第三个日夜,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极限,喉咙的干渴、四肢的酸软、以及号舍内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

    然而,面对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关乎经世之才评判的压轴题,他强迫自己将所有不适摒除在外。

    盐政,国之重器,亦是雷区。

    直接抨击现行“纲盐引岸”制度之弊,易被视为攻讦朝政;空谈“利国利民”之原则,则流于平庸,无法在万千考卷中脱颖而出。

    他需要一条既能切中要害、展现非凡见识,又能巧妙规避政治风险,符合“藏锋”之策的论述之道。

    谭弘毅思考良久,最终,灵光乍现。

    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落下破题之句:

    “盐利之厚,国用所倚;盐政之弊,贪蠹所生。策之要害,不在征利之厚,而在分利之公。”

    此破题,先承认盐利对国家财政的重要性,立于不败之地。

    随即指出弊病在于“贪蠹”,将矛头指向执行层面的腐败分子,而非否定制度本身。

    最后亮出策论的核心观点,关键在于“分利之公”,这既符合儒家“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经典思想,又为他后续更具颠覆性的论述,打开了一扇安全的窗口。

    破题既定,他便开始将来自现代的知识底蕴,进行精心的“降维”包装,化作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甚至激赏的策论:

    核心策略一:制度之弊的古典表述。

    他并未直接使用“制度经济学”、“产权不清”、“权力寻租”等现代术语,而是以古雅文辞剖析:“夫‘开中法’之渐弛,‘盐引专卖’之积弊,其源在于利权不明,责守不清。官商勾连,把持市利,遂使上利不归国,下利不及民,中饱之囊,独肥私室。”

    这实质上精准指出了官方垄断(产权不清)与官僚体系(权力寻租)结合,催生了吞噬国家与民众利益的垄断集团。

    他将尖锐的现代制度分析,完美转化为对“官商勾连”、“利权不明”这一传统吏治难题的深刻批判。

    核心策略二:市场化改革的古典蓝图。

    他大胆提出了一个系统的改革方案,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市场化”等敏感词。他主张:“宜仿古制而通变,行‘产、运、销’三权分立之策。” 具体而言:

    “产”:朝廷(官府)专注监管盐田、盐井,制定并监管盐品质量标准,确保源头安全。

    “运”:改革盐引世袭,将食盐的收购权与运输权,面向所有具备资质的商人(包括非世袭盐商),公开招标,价高(或综合条件优)者得,引入竞争。

    “销”:在指定的销售区域(岸),允许合规商人竞争销售,打破世袭盐商在销售端的垄断,促使盐价趋于合理。

    这一方案,实则是一套完整的 “盐业市场化改革” 蓝图,旨在通过引入竞争打破垄断,提高效率,平抑盐价,但其表述却处处依托“仿古制而通变”、“三权分立”(并非现代三权分立,而是指业务环节分离)等易于被接受的古典概念。

    核心策略三:社会矛盾的源头治理。

    他更进一步,提出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构想:“臣又观盐区灶户,生活困苦,盐田设施,年久失修。可否仿‘常平仓’之义,于盐课之中,划定专项,用于恤养盐民,修葺盐场?此所谓‘浚其源而流自畅’,源安则流清。”

    这便是将部分盐税收入专项提取,用于改善盐民生活和盐区基础设施建设,以此从源头稳定生产,提升盐民积极性,同时缓解因盐民困苦而引发的社会矛盾。

    这一 “盐税转移支付” 的理念,充满了现代财政思维,却巧妙地被包装在“恤民”、“浚源”的传统仁政话语体系之中。

    全文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既有对弊病的深刻洞察,又有系统性的解决方案,更有关怀民生的温情。

    他将超越时代的见解,用最正统、最典雅的文辞和看似“复古”的框架严密包裹,真正做到了“藏锋”于无形,却又处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谭弘毅感觉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他已近乎虚脱。

    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几乎无法伸直。

    他强撑着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后,才在收卷吏员的催促下,将承载了他全部心血与智慧的答卷,递出了那扇小窗。

    在随后混乱而漫长的交卷过程中,考生们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面色蜡黄,步履蹒跚。

    当谭弘毅随着人流,踉跄地走出那困了他九天六夜的号舍区域。

    在高高在上的主考阅卷厅外,一位身着绯袍、气度威严的官员(那正是由京城派来的翰林,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正俯瞰着下方这群形容枯槁的士子。

    或许是因为谭弘毅交卷时虽疲惫至极却仍保持着一丝难言的沉静气度,或许是他那叠格外厚实的策论答卷引起了注意,主考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最终,那位主考官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目光。

    这细微的动作,无人注意,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谭弘毅的心海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是吉是凶?他无从知晓。

    只能拖着近乎散架的身躯,融入那散场的人流,等待着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