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谭弘毅跟随着蹒跚的人流,终于踏出那象征着荣耀与折磨并存的“龙门”时。
外界初秋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九天六夜的煎熬,如同在地府走了一遭。
此刻重见天日,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的模样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面色是病态的蜡黄。
原本合身的青衫此刻显得空荡荡,沾满了号舍里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墨汁的复杂气味。
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如同生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
在贡院外混乱而喧嚣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同样踉跄走出的苏明远。
两人目光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掩饰的疲惫。
苏明远的情况比他稍好,毕竟底子好些,但也憔悴不堪,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倦容。
两人相视,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没有,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九天六夜,是他们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严峻考验。
“公子!”一声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呼喊穿透嘈杂。
长随石柱早已在外等候,他机灵地挤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几乎要站立不稳的谭弘毅。
少年一个箭步冲上前,立刻上前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哽咽,“您可算出来了!小的……小的担心死了!”
靠着石柱坚实的支撑,谭弘毅才勉强没有倒下。
石柱半扶半背地将他带离了贡院门口那片是非之地,回到了“悦来”旅馆那间熟悉的客房。
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恍如隔世。
热水早已备好,冒着腾腾热气;桌上摆着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的热饭热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铺,被褥松软。
这与贡院号舍的潮湿、阴冷、污秽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石柱伺候着他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污垢,换上干净的里衣。
当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当热粥滑过干涩喉咙的瞬间,谭弘毅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于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囚笼中回到了人间。
然而,身体的放松并不意味着心灵的彻底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武昌城并未因考试的结束而恢复宁静,反而进入了另一种躁动——考后余波。
各地的考生们,无论相识与否,很容易便聚在茶馆、酒楼或客栈大堂,急切地讨论答案,核对经义,争论策论观点。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期待、懊悔与自得。不时能听到某处传来兴奋的欢呼,或是不甘的叹息。
几家欢喜几家愁,气氛比考前更加微妙和紧张。
苏明远和赵文博也来找过谭弘毅几次,试图与他交流考题,尤其是那篇至关重要的《盐策》。
然而,谭弘毅避而不谈。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却绝不发表自己的见解。
他深知,此时任何关于答题内容的讨论都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影响心境。
他只安心休养,每日在石柱的照料下,吃饭、睡觉、在院子里缓慢散步,努力恢复着被严重透支的体力与精力。
内心深处,他自觉已尽全力。
从破题到论述,从经义到策问,他确信自己将准备的学问和制定的“藏锋”策略执行到位。
无论结果如何,他已无愧于心。
想到这里,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坦然。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便是等待命运的宣判。
休养两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悦来”旅馆。
是冯远道学政身边的一位亲随过来了。
他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送上了一些珍贵的补品,说是学政大人特意关照的。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对谭弘毅带话道:“学政让小的转告谭公子,好好休养。眼下榜首还未定,学政大人与其他几位考官,对前几名的策论还有争议,尤其是一些……见解独到的文章,尚在斟酌。”
亲随的话说得含蓄,但谭弘毅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无疑让他有点紧张。
“争议”、“见解独到”、“尚在斟酌”……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立刻想到了自己那篇试图“藏锋”却终究触及盐政核心利益的《盐策》。
难道,自己还是写得太激进了?
即便包装得再巧妙,依然引起了考官们的分歧甚至反感?
原本些许的坦然,此刻被一层新的忧虑所覆盖。
放榜之日未到,新的煎熬开始涌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