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第三个白昼,在疲惫、潮湿与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中艰难地降临。
光线透过依旧阴沉的云层和号舍的栅窗,吝啬地洒下些许灰白,映照着谭弘毅苍白却异常专注的面容。
前两场的消耗已接近极限,身体的警报不断鸣响,但精神却因最终场的到来而再度绷紧。
这第三场,考的是 “策问”五道,题目涵盖吏治、民生、边防、教化等经世要务,正是考验士子真才实学、胸中韬略的舞台,也是谭弘毅数月来推行 “藏锋”策略中,准备充分展示才华的核心舞台。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强行驱散脑中的晕眩感,目光如炬般落在试卷上。
前四道题,他早已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应对方案。
面对边防策问,他心知这是最敏感也最能体现其远见卓识之处。
然而,他牢记“藏锋”之要,并未直接提及敏感的“火器”改良或具体的“北羯”威胁。整篇文章,他大谈特谈“巩固边堡、练兵选将” 这套最传统、最政治正确的方略,引经据典,论述扎实,确保在主体框架上无懈可击。
但在论述“选将”这一环节时,他笔锋含蓄一转,提出为将者不仅需勇猛忠义,更需 “通晓工械” (暗示对武器装备的理解与革新),并 “明辨地理” (暗含对敌情、地形、后勤的现代军事分析意识)。
这看似不经意的两点要求,如同在厚重的传统铠甲下,悄然藏入了两片未来可化为利刃的薄钢,为未来可能进行的军事改革铺垫了理论基础,正是 “谨慎出奇” 的典范。
在民生策上,他更是将“藏锋”运用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空谈仁政爱民,而是巧妙地将之前与苏明远等人暗访星沙城外乡村、码头、市集时所见的胥吏横行、杂税如毛、民生凋敝的鲜活案例,融入到对经典义理的阐释之中。
提出的 “简化税制、遏制胥吏” 等具体方案,既有《周礼》的古制依据,又有《大学》“恤民”之义的支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每一个建议都极具现实针对性,直指底层弊政的核心。
例如,他建议将各种杂项耗饷归入正赋,明定税额,使胥吏无从上下其手;又建议加强对基层吏员的考核监督,断其贪墨之路。
这些建议,看似老生常谈,实则刀刀见血,若非亲身考察,绝难有如此切中时弊的见解。
他将强烈的现实关怀,包裹在引经据典的合法外衣之下,既展示了经世之才,又规避了“妄议”朝政的风险。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移动,伴随着的是体力的飞速流逝和喉咙如火灼烧般的干渴。
他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以及对胸中抱负的执着,艰难地答完前四道题。
每一篇策论,都是心智与体力的极限压榨。
当他将第四篇策论的最后一个字斟酌妥当,放下笔,准备稍作喘息时,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道,也是通常分量最重的压轴题上。
看清题目的瞬间,他本就凝重的神色更是沉了下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考题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盐策》。
他看完,深吸一口气,胸腔因这动作而引发一阵隐痛。
这个可不好写。
盐政,乃国家经济命脉,亦是积弊最深、利益纠缠最复杂的领域之一。
朝堂之上,关于盐政改革的争论从未停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此前他与钟山书院学子辩论时,就曾因提出“票盐法”等设想而引起波澜。
如今在这决定命运的考场上,直面此题,下笔的分寸需拿捏得极其精准。
若完全照搬官方论调,无非是强调盐课之重、缉私之要,流于空泛,难以出众。
若过于激进,直接抛出“废除专商引岸”、“全面推行票法”等主张,则极易触怒把持盐利的官僚与商人集团,被扣上“扰乱国策”的帽子,在阅卷时遭到刻意打压。
这其中的平衡,比之前的边防、民生之策更难把握。
他凝视着那两个字,脑海中飞速闪过在岳麓书院查阅的盐政典籍、与韩承平先生讨论的边军食盐供应问题、以及苏静姝之父苏教谕偶尔提及的地方盐务见闻。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疲惫而高度专注的大脑中碰撞、重组。
窗外,似乎又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寒意透过板壁丝丝渗入。
谭弘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丝的腥甜味。
他紧紧攥住了怀中那枚平安扣,仿佛要从那温润的玉石中汲取最后的智慧和勇气。
这最后一道《盐策》,将是对他“藏锋”之术的终极考验,也是决定他能否在这万千士子中真正“出奇”制胜的关键。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水囊里最后一点干净水,小心翼翼地倒入砚台,留给研墨。
确保墨汁浓淡适中,能够写出清晰的字迹,这关乎考试的成败。
而他自己,则凑到昨夜漏雨、在号舍角落形成的一小洼积水处,尽管知道不洁,但还是舔舐了几口雨水解渴。
咸涩冰冷的味道划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湿润,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目光沉静地落在空白的稿纸上。
开始了这场科举之旅中,最需要智慧、也最危险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