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裹着溪水的腥气。
顾纯把钓竿搁在膝盖上,竹篾编的鱼篓歪在脚边,里面半尾鱼也无。
远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三两个外门弟子的青布鞋踩过湿苔。
他们停在溪对岸,其中一个往她这边张了张嘴,唾沫星子溅进水里,“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惊才绝艳的修炼天才呢。”
声音顺着溪流飘过来,顾纯没抬头。
她盯着水面上的浮子,那截鹅毛管被水底的小鱼撞得轻轻颤。
鱼线绷直又松开,她没提竿。
那几个弟子见她不声不响,笑声更大了些,踢着石子走远。
石子滚进溪里发出咚的一声,浮子跟着猛地下沉。
顾纯手腕一抖,钓上来一尾只有拇指长短的银鳞小鱼,在钩上扭得厉害。
太小了,估计都不够塞牙缝的。
不过她钓鱼纯粹是为了在无法修炼后打发时间,倒也无所谓钓不钓得上鱼。
顾纯把鱼摘下来,扔回水里。
那条小鱼摆着尾巴钻进石缝,带起一线浑水,远远游走了。
日头爬到茅草屋顶的时候,顾纯才收起钓竿,把鱼篓倒过来磕了磕,里面什么也没掉下来。
回屋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半枯的灵田,从前顾纯抬手便能催生整片田的灵稻,现在田埂上连野草都长得比她靴子高。
顾纯推开茅草屋的门板,把钓竿靠在墙角,又从陶罐里摸出半块硬饼,掰碎了泡在凉水里。
是最朴素的饭菜,甚至远不如她刚进宗门时成为弟子那时的伙食,更不用提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后所拥有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丹妙药。
好在顾纯早已习惯这种天堂到地狱的落差感,此时只是蹲在门槛上慢慢吃着。
偶尔有个内门弟子御剑从半空掠过,剑风扫得茅草屋顶的干草哗啦响,几根草屑落进她碗里。
顾纯淡然地用筷子挑出来,继续吃。
被宗门曾经不如她的弟子这般怠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自从她的师尊南涧雪和师姐夕岚被宗主外派去与魔族对抗后,她在宗门内便没了庇护。
黄昏时后山下了场小雨,顾纯百无聊赖地坐在屋里,用一块磨平的石片刮着钓竿上的青苔。
“顾师姐……”门外有人喊她。
只见一个外门杂役提着食盒站在雨里,蓝布衣湿透了贴在肩上。
他没进屋里来,像是怕茅草屋的尘土会弄脏他干净的鞋底一样,把食盒往门槛上一放,转身就走。
顾纯也不在意他的无礼,擦擦手走过去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碗灵米饭,饭粒冷得发硬,结成一团。饭下面是几根腌萝卜,辣椒籽粘在萝卜表面,红得刺眼。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她今日的晚餐了。顾纯的目光在那碗灵米上多停留一会儿。
还行,起码还分给了她一碗只有修士才配吃的灵米。
顾纯伴着雨声眯了一会儿,迷糊中听到木门被人敲了三下。
她睁开眼,看见门缝外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天光,还有雨珠从门框上滴下来。
门外站着一位宗主的亲传弟子,内门制的月白道袍被雨水打得半透。
那亲传弟子语气算不上多恭敬:“顾师姐,宗主喊你过去一趟。”
“宗主有说是什么事吗?”顾纯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她已是个废人,实在想象不到除了师尊师姐归来以外,宗主会注意到自己的原因。
那弟子摇头,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落在后面的顾纯,
“顾师姐,能不能走快些。”
顾纯抬起头,雨后的天光映着她半张脸,苍白又平静。
她苦笑了一下,却不忘反诘一句:“我如今不过一介废人,无法御剑飞行。倒不如由师弟你载我一程如何?”
亲传弟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我、我也刚入门,还不会御剑。”
顾纯没再为难他,稍稍加快脚步赶上去。
灵根尽毁的身体果然不如以前,才快走几步路便忍不住喘气。
主峰的青石阶很长,一路蜿蜒进云里。
那弟子到底脸皮薄,最终还是召出一片薄薄的飞叶法器,载着两人晃晃悠悠升到半空。
主峰的宫殿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檐角的铜铃发出很轻的叮叮声。宫殿的门大开着,里面飘来一阵檀香,混着某种清苦的药味。
殿中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位修士穿一袭玄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墨玉令牌,那是天璇宗长老的标识。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名年轻女子,一身月白衣裙钗,腰上挂着一柄青鞘长剑,剑柄的流苏垂到腿侧。
她眉目生得很好,像画上的人,只是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睫毛在烛光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顾纯认得年长修士是宗的一位长老,姓韩。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亲传弟子退到门边,低声道:“宗主,顾师姐到了。”
宗主坐在上首,没有穿平时的大氅,只一件素白中衣,手里端着一盏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抬眼看顾纯,目光从她湿了半截的裤脚移上来,又落到她脸上。
“顾纯来了。这是天璇宗的秦长老,与他的师侄杨灵曜。”
韩长老向前迈了半步,朝顾纯拱手道:“顾小友,深夜请你来,为的是你与我这师侄的一桩旧事。”
他指了指身旁的女子,“这是师侄杨灵曜。你父母在世时,曾与杨家有约,为你二人定下亲事。
可如今你灵脉尽毁,修行无望,这桩亲事于你于她,都成了累赘。
我们今日前来,便是想与你商议退亲一事。”
一旁的杨灵曜一直没说话。
此刻她抬起头,目光与顾纯对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秦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推到顾纯面前。
那绢帛泛黄,边缘有些发脆,展开来是两行字,落款处按着两个已经发暗的血指印。
“灵曜拜入天璇宗后修习剑道,如今是掌门亲传。顾姑娘的情况,老夫亦有耳闻。”韩长老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顾纯想了片刻,脑子里浮起后山那尾被她放回溪里的小鱼。
她所谓的未婚妻,不就同那尾鱼一样,只是想要追求自由的人生而已。
于是顾纯抬起头,声音不高,刚好够殿里的人听清:“好,我同意退亲。顾纯与杨小姐今日婚约解除,两不相欠。
不知韩长老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她答得干脆,以至于大殿里不自觉静了一瞬。
杨灵曜终于抬眼,目光在顾纯脸上停了一瞬,目光中闪过一丝浅浅的意外之色。
韩长老显然没料到会这么顺利,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
他与杨灵曜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便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件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