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玉珠,通体泛着暖黄色的柔光,躺在韩长老掌心里时像含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他上前一步,将玉珠递到顾纯面前。珠子上有股淡淡的松脂香,混着他掌心似有似无的药气。
“这枚‘栖霞珠’赠你,作个护身之用。你如今没有灵力,将它戴在身上,能挡一次筑基期以下的攻击。”
顾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玉珠表面,确实很适合她如今这副受不了寒冷的身体。
珠子在掌心握了握,暖意从顾纯的手腕一直爬到小臂。
她低头道谢,声音里听不出喜悲。
宗主这才施施然放下茶盏,朝顾纯挥了挥手:“顾纯,你且回去歇着吧。”
顾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杨灵曜身边时,她闻到那女子衣上沾着的冷香,像雪后的梅花,又淡又远。
“顾姑娘。”
是杨灵曜的声音
顾纯停下,侧过头。
“听说你是南涧雪的关门弟子。可惜。”话语间满是惋惜。
顾纯没回头,只浅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的存在拖累了师尊的名声,所以才会在她和师姐外出不久后,果断自请离开师尊管辖的灵峰。
就是为了不让外人给她师尊添上一个护短的污名。
顾纯躺在竹榻上,手里握着那枚栖霞珠。
珠子散出的暖意像一小团活的火焰,隔着掌心往骨头里渗。
她一夜未睡,听着窗外雨打茅草发出的哗哗声响,坐等雨过天晴。
晨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时,顾纯把珠子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起身推开门。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裹着松针的气味。
她蹲在门口的石板上,用昨晚剩下的凉水洗了把脸,那股冷意凉得她一激灵。
远处主峰的方向传来钟声,一共九响,悠长地在山谷间回荡。
顾纯数着钟声站起来,丝毫没有慌乱焦急的模样。
九响是宗门的召集令,一般会宣布一些重大的事情。
顾纯一个废人自然不必去,但钟声还是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站在南涧雪身边。
台下几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师尊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两人仅是目光相对,便给予她无限鼓励。
她突然又想起师尊临别前那天也是这么摸着她的额头说:纯儿,等我回来。
后来南涧雪再没回来过。确切地说,是没再回过她在宗门拥有的灵峰。
顾纯在信里读到过师尊的消息,说她和夕岚在雁回关外与魔将交手,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想来魔族不除,她们也不会轻易回宗门。
那么远在宗门的自己也不该给她们徒添烦扰,免得影响她们杀敌。
经过一夜大雨,后山溪水比昨天涨了些,浑浊的泥黄色卷着枯枝落叶往下游淌。
顾纯找了块还算干的石头坐下,把钩子甩进水里。
耐心等了不知多久,浮子突然猛地下沉。
顾纯回过神,手腕一抖猛地提竿。只见钩上空空,鱼饵早被冲走了。
她也丝毫不见气馁,将竿子搁回膝盖上,重新穿饵。
日头升到头顶之时,顾纯终于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甩了她一脸水珠。
作为战利品的鲫鱼被她摘下来放进鱼篓,鱼在篓底扑腾了几下就安静了。
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几乎被水声盖住,但顾纯还是察觉了。
“杨小姐来访,不知是有什么事?”
身后那人顿了一下。杨灵曜的声音响起,带着昨日没听过的松快:“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纯回头,见杨灵曜站在石阶旁,晨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皮肤透亮,像晨露洗过的花瓣。
“你衣上的冷香,雪后梅花的味道,整个宗门除了你没人用过。”
杨灵曜站在三步开外,月白衣裙泛着微光,手里攥着个青瓷小瓶。
“是关于昨日退亲一事,我私人对你的补偿。这瓶‘固脉丹’给你,对修复灵根有些用处,虽然治不了根本,但应该能让你的状态不再恶化。”
顾纯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反问她,“为什么?”
杨灵曜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泥地上,“退亲一事,是我主动提出的。我虽不愿自己的自由被一纸旧约绑着,但这不代表我想看你一直这样蹉跎下去。”
她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在月光下映出一点亮,“南涧雪前辈的弟子,不该变成现在这个不堪的模样。”
说着,她强硬地再次递出药瓶。
听她提起师尊的名头,顾纯无法不接过青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味涌上来,确实是固脉丹的气味。
只是对于现在灵根破碎的她来说,聊胜于无。
并没有表现出失望,顾纯把瓶塞重新塞好,抬头看她,“杨小姐,你今日特来送药,你师叔知道么?”
杨灵曜摇头,“他不知道。不过我下午就要随他回天璇宗了,这药留在我身上也无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抿了抿嘴唇,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这本《引气归元诀》也给你,是我们宗门外门弟子用的入门心法。
我听说你经脉被废后无法修炼,这门功法虽然粗浅,但胜在温和绵长,对经脉损伤或许有点用处。”
此前的丹药顾纯或许还能接受,但杨灵曜递出的这本修炼心法,她实在没有接受的理由。
“你师尊若是知道你拿宗门心法给一个外人,应当会责罚你的。”顾纯说。
杨灵曜把册子往前又递了递,“这次我不是以天璇宗弟子的身份,而是以杨灵曜的个人身份,给曾经的天骄之子顾纯的,看在你我同为女子的份上。”
“况且这不过一本外门心法,宗门也经常拿去传授给宗门附近的普通百姓,并不是什么值得束之高阁的珍贵宝物。”
顾纯有些动容,终于伸手接过了册子,“多谢。”
杨灵曜满不在意地摆摆手,随即走远了。
午后的日光穿过枫树叶子,直到日头偏西,顾纯才提着空空如也的鱼篓起身往回走。
草屋门口的食盒换了新的,照例是冷灵米饭和腌萝卜。
顾纯捡起食盒走进屋子。
收拾妥当后,她怀揣着一丝希望端坐到竹榻上,从怀里取出那本《引气归元诀》,翻到第一页。
顾纯利落地盘起腿,开始闭眼调息。
经脉里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
顾纯试着按册子上说的法子,把意念沉到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曾是灵脉起始的节点,如今却没有半点灵气流动的迹象。
呵,果然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