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刚过，鹿饮溪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披上。
她站在门口换鞋，“我出去一趟。有没有什么想喝的？我回来带给你。”
顾纯摇摇头，动作做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补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鹿饮溪笑了笑，“那我就随便选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顾纯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切到春风不渡的微信账号。
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置顶栏里。
【鹿饮溪】：春风，我现在去星悦广场的喷泉那边。你方便的话就过来见一面，如果你不来，我也会一直等着。
明明鹿饮溪已经走远了，顾纯的心却愈发静不下来。
她攥着手机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终在窗边停下往楼下看。
鹿饮溪的身影正从酒店大门出来，往星悦广场的方向走去。
她果然是去等春风不渡了。
顾纯闭了闭眼，抓起房卡塞进口袋里同样走出了房间。
广场离酒店很近，步行大约七八分钟。顾纯远远地跟着前面那抹浅杏色，保持着两个路口的距离。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散步的路人，她不停变换步调，时而快时而慢。
现在的太阳不算很烈，鹿饮溪特意选择在喷泉池旁边站定，方便春风不渡一眼就找到她。
而紧随其后的顾纯则在喷泉广场另一侧的长椅后面找了个位置暗中观察。
鹿饮溪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喷泉中央那道水柱上。
顾纯站了一会儿，后颈闷出一层薄汗。
她不该来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纯又摇头将它甩出去。
因为她此刻确实站在这棵树后面，退路就在身后，自己却迈不出去那一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喷泉旁边的人换了几拨，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追着跑的小孩，还有牵着手拍照的小情侣。
鹿饮溪始终站在原来的位置，肩背挺得笔直。夕阳拖着她的影子从左边一点点挪到右边，越拉越长。
人越来越少了。
风吹来时，顾纯似乎听见鹿饮溪轻轻的叹息，她慌张地从树后挪开视线，胸口闷得难受。
僵持之际，先是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上鼻腔，接着整条街忽然变得灰沉沉的。
人行道上的脚步声一下子密起来，先是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上鼻腔，接着整条街忽然变得灰沉沉的。
路人们惊呼着，纷纷往屋檐底下逃跑。
唯有鹿饮溪固执的没走，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落在浅杏色的外套上，颜色渐渐变深。
顾纯的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跑过去，而是转身跑向广场东侧的便利店，抓过一把透明雨伞，付好账就急忙举着雨伞朝喷泉跑过去。
鹿饮溪转过头的瞬间，顾纯刚好举着伞伞挡在她头顶。
几滴雨水从顾纯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在这一瞬间，鹿饮溪不由抬头看向顾纯。
滂沱大雨将她们和周围的世界隔出一层朦胧的水帘。
鹿饮溪的睫毛沾了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是他托你来的?”
“嗯。”
顾纯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涩声道：“他让我告诉你，别继续等下去了。他已经离开S市了。”
鹿饮溪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顾纯。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密而急，隔着透明的伞布，她们共享着一片小小的干燥空间。
两人的呼吸都有点急，水汽在两人之间反复蒸腾。
“好。”鹿饮溪最后说了一个字，然后朝顾纯靠近一步。
这一步让她们的手臂碰到了一起。
湿透的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顾纯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将伞往鹿饮溪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走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伞沿垂下的雨珠一串一串地掉，在她们脚边砸出小水花。
鹿饮溪一直低着头，湿发贴在耳侧，几缕发丝黏在颈子上。
顾纯刻意把目光放在前面的路上，呼吸放得极轻，像在害怕打破这层雨幕里的安静。
直至大堂里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顾纯收了伞，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水。
鹿饮溪站在她旁边，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在大理石地面上积出一小摊水渍。
“先回房间吧。”
“嗯。”
顾纯抬手按了电梯，狭小的电梯厢内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从模糊的反光里隐约看见鹿饮溪的侧脸。
对方的嘴唇有些发白，下唇被咬出一小条浅浅的印子。
只一瞥，顾纯便尴尬又愧疚地移开视线，只敢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动。
回到房间后，鹿饮溪脱掉了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内衫。
“你先去洗澡。”顾纯把房卡插进卡槽，屋子一下亮起来。鹿饮溪婉拒道：“你的衣服也湿了。”
“我没事，你被雨淋到的更多。”顾纯摇头。
“谢谢。”鹿饮溪没再争，抱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鹿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早就被雨浸透了。
水汽在小小的浴室里蒸腾，她仰起脸，任由水流顺着发丝滑过面颊，热气烘得皮肤发红。
眼角也湿湿的，一时分不清是淋蓬头喷下的热水还是她情不自禁落下的眼泪。
到底是她的一厢情愿错付了吗？鹿笙想不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顾纯站在房间里，听着水声从门后传出来，心中满是自责。
如果不是她一直刻意隐瞒身份，就不会发生刚刚的事情。
说是懦弱也好，是逃避也好。
事到如今，顾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向鹿饮溪解释整件事了，只能寄希望于鹿饮溪早点对春风不渡彻底死心。
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顾纯开始担心，久到她好几次走到浴室门口又退回窗边。
又过了一阵，水声终于停了。
顾纯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不多时门开了。
鹿饮溪走出来，湿发用毛巾裹着，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
热气从她身后漫出来，空气里浮着沐浴露的青瓜味，和洗发水残存的湿香。
女孩的眼睛很红。
眼尾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湿意，下睫毛还黏着一点水汽。
顾纯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
“该你了。”鹿饮溪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没事吧？”顾纯有些担忧。
“我能有什么事。”鹿饮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背对着顾纯拆开裹发的毛巾。
见她不愿多说，顾纯只好缄默不言，拿起自己的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也许比起她苍白无力的安慰，现在的鹿饮溪最需要的，是独处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