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墨墨突然醒了。
小家伙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着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顾纯连忙起身去抱她。
墨墨搂着顾纯的脖子，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她偏头看见跟着顾纯一起过来的沈渡，马上又不哭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
墨墨歪着脑袋，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出现在小家里的女人是谁。
“她可能只是想要夫人您抱抱她，您别在意。这孩子平时就特别喜欢撒娇，我再哄哄就好。”顾纯一边哄墨墨，一边向夫人解释。
“没关系，我来抱抱她吧。”沈渡克制地朝墨墨伸出手。
顾纯有些犹豫，但在夫人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同意了。
墨墨面对沈渡伸来的双手没有躲，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副想要被抱的样子。
下一秒，沈渡已经熟练地抱过了孩子，哄了起来。
墨墨安心地窝在沈渡怀里，一点也没有闹腾的迹象。
顾纯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
墨墨的眉眼和沈渡并不像，除了有一双如出一辙的黑曜石眼眸。
此刻一大一小坐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长得像你。”沈渡却忽然说道。
顾纯愣了一下，“宋娜确实有说她长得像我。”
说这话时，顾纯也没有多想什么，她大概还因为这点相似觉得自己收养墨墨便是缘分。
“……”沈渡瞧了一眼懵懵懂懂的顾纯，心下暗自叹息，转而低头去看怀里的墨墨。
小家伙已经放弃了她的头发，转而研究起领口的银色纹路，小手指抠来抠去，抠得很认真。
晚饭结束后，顾纯收拾碗筷，沈渡抱着墨墨坐在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墨墨靠在沈渡怀里，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顾纯洗完碗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烛光映在她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亲子图。
莫名的，顾纯心中涌出一股暖流，第一次产生了不该有的奢望。
如果……如果墨墨是她和夫人的女儿就好了……
“夫人。”顾纯轻声叫她。
沈渡抬起头，“碗洗完了？”
“嗯。”
顾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墨墨也该睡了，麻烦您将她放回床上吧。”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墨墨，小家伙确实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一缕头发不放。
顾纯见状，只好伸手去掰墨墨的手指，掰开一根，小家伙又攥回去。
反复几次，顾纯叹了口气，“她看上去很舍不得您。”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开口：“顾纯，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顾纯抬起头。
沈渡轻松掰开了墨墨的手指，将她轻轻放回小床上，又体贴地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暮色森林之前的兽潮，是因为有人设置了阵法在唤醒沉睡的龙。”
顾纯脸色不由苍白了些。
“学院最近加强戒备，也是为了防备那条龙彻底苏醒。殷院长已经在部署防御法阵，可是没人能够清楚那条龙究竟会在何时醒来。”
“多谢您愿意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会想办法尽快将墨墨送走，之后我再回来。”顾纯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墨墨一起离开这里？反而还要孤身回来？”
“……”顾纯答不上来，她下意识瞥向夫人，太多想说的话梗在喉间，无法吐露。
我想留下，因为您在这里。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近乎冒犯。
她一个孤儿，一个靠夫人接济才走到今天的学生，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觉得她在挟恩图报？
郑当顾纯苦恼于不知如何开口时，沈渡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答应了院长，要参与防御法阵的运转。所以我会留在这里。”
顾纯猛地抬起头。
沈渡站在小床边，背对着她，烛光在她银白色的长袍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您是说……您也会留在学院？”顾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学院的教授，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沈渡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了，那我也不走。”顾纯垂下眼眸，固执地说出她的决定。
沈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顾纯……”
“墨墨我会拜托伊莲送走，送去安全的地方。”
顾纯打断沈渡，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夫人的话，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并没有道歉，只是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留下来。”
沈渡深邃的眼瞳里，此刻好似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只是一切藏在暗流中无人窥见。
“你这孩子……”沈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她自已都没有察觉的妥协，“从以前就是这样，倔得像头牛。”
“与其放任你们母女分离，不如都搬到我那里住吧。”
顾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惊愕地抬头，“您说什么？”
沈渡表情淡然，“你们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顾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您是说……让我和墨墨搬去您那里？”
“嗯。”
沈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住在学院里那栋屋子你也去过了。闲置的房间还有，多你们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水的手指。
她当然想，想得不得了。
但她不能，更不配。
“夫人，您已经帮了我很多。”
顾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能一直麻烦您。”
“这不是麻烦。你不是我的研究助手吗？”沈渡打断她，“助手住在教授家里，方便工作。”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顾纯知道夜枢学院从来没有助手借助在教授家的先例。
“夫人，您其实不必——”
“顾纯，你还要照顾孩子。”
沈渡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像之前那样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顾纯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居住的地方在学院外面，离暮色森林更近。一旦那条龙提前苏醒，我不一定能够腾出空闲保护到你和墨墨。”
“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如果出了什么事，谁能帮你？”
沈渡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墨墨还小，你想过她的安全吗？”
这句话戳中了顾纯的死穴。
她可以让自己冒险，却不能让墨墨冒险。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学院宿舍不让养孩子，别的房子她租不起。
如今面对夫人抛出的橄榄枝，她哪怕只是为了墨墨，都不该继续拒绝。
“……好，我搬。但我会支付房租。”顾纯依旧不愿再欠夫人更多，“如果您不同意，我就不搬。”
沈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随你。”
“那就明天搬。”沈渡站起来，“到时候我让车夫过来接你。”
“不用这么急——”
“越早越好。”
沈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在肩上，“明天上午，我让人过来。东西不用带太多，缺什么我那里都有。”
顾纯终于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至少在这一刻，顾纯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