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集市逛得怎么样?”夫人的声音如一抹清风一般拂过。
“挺好的。”
顾纯没有停下搅拌魔药的工作,嘴上回答:“墨墨很喜欢玩偶,宋娜给她买了一只,她玩了一整天。”
夫人闲聊一般继续话题,不经意地追问着:“你呢?”
“我?”
“有在集市上看中什么东西吗?”
顾纯想了想,“我买了一些墨墨用得上的东西。”
“你就没有想过给你自己买点什么吗?”
“我没什么需求,而且宋娜之前送了我一件衣服,这次还送了我……一条银链子。所以综合下来,我就更加没有需要开销的地方。”
沈渡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说道:“宋娜送了衣服和链子给你?”
“嗯,我打算下次也挑些礼物送给她。”顾纯没有多想,继续分类着药剂瓶。
沈渡只觉自己心口莫名有些闷,便不再接话。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然而这份寂静反倒令顾纯隐隐有点不安,忍不住偷偷看了沈渡一眼。
夫人低垂眼帘,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是夫人一贯的冷淡又疏离的平静。
可顾纯却总觉得有什么哪里怪怪的。
“夫人。”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嗯。”得到的则是夫人心不在焉的回应。
顾纯不免越发紧张,忙担忧地看向夫人试探着问询:“您是……心情不太好吗?”
沈渡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顾纯的眸中仿佛蓄着情绪的暗涌。
“没有。”
沈渡摇摇头,开始赶人,“你收拾完了就回去吧,今天没什么事了。”
顾纯:“……”
她迟迟没有行动,而是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已经分类好的药剂瓶。
就连架子都被她用湿布擦过了,眼下确实没什么事可以做了。
只是顾纯还不想走。
女孩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如果就这么离开了,可能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夫人,您晚上一般吃什么?”
沈渡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眉头一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请您吃顿饭。”
顾纯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沈渡的眼睛,只低头盯着自己沾了药渍的手指。
“您帮了我那么多,我想好好谢谢您。不是什么大餐,就是我自己做的家常菜。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像是不自信般,顾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渡放下玻璃棒,反客为主道:“你这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做客?”
穿着学院制服的女孩站在架子旁边,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药剂留下的颜色,脸上不自觉露出期待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
乖巧又听话。
沈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勾勒出不甚明显的弧度,却足以让顾纯的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沈渡问。
顾纯呆愣了眨了下眼睛,“什么?”
“你既然要邀请我吃饭,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赴约吧?”
“明、明天晚上可以吗?”
顾纯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明天下午我过来帮忙,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我那里。墨墨那会儿应该还没睡,您还可以去看看她。”
沈渡:“好。”
短促的回答,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落下,却轻易照亮了顾纯的整个世界。
第二天傍晚,顾纯比平时更早抵达了实验室。
沈渡这会儿还在处理一些文件,见她来了,这才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整了整衣襟。
沈渡朝顾纯示意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学院大门,沿着那条通往东大街的石板路往前走。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燃烧着。
大概是因为春日集会已经结束,大家该买该囤的物资都买得差不多了,最近街道上的行人反倒不怎么多。
只有沈渡知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近期暮色森林兽潮的影响。
顾纯提着刚买的菜走在沈渡身边,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种局促紧张的情绪一直充盈着顾纯的内心。
她不知道在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挑起话题,更不敢随便开口。
而沈渡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银白色的魔法师长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夫人,您能答应我的邀请,我真的很高兴。”最终还是顾纯鼓足了勇气打破沉默。
沈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线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我只是去吃顿饭而已,别想太多。”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浅淡,像是要斩除一切可能引起暧昧的言辞。
顾纯果然没敢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夫人自来到学院以后,就有意在言行上疏远她,可对方现在却愿意跟随她一起回去吃饭。
或许……夫人其实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要表现得那么冷漠?
顾纯不敢继续细想。直到两人到了那栋老旧居民楼前,顾纯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地指了指楼梯口,“房间在三楼,这里的楼梯有点窄,您小心一些。”
沈渡端详了一下那栋楼,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
因为一楼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少了灯光映衬,显得楼梯间昏暗异常。
沈渡没有展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径自提起裙摆率先踏上了楼梯。
顾纯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心翼翼上楼的姿态,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感。
夫人不该踏足这种地方的。
她应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大宅子里,出入有仆人伺候,闲暇时可以在花园散步,入睡时有温暖的壁炉和柔软的床铺。
而不是跟着她走这条又窄又陡,还隐约散发着霉味的楼梯。
“到了。”顾纯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了,沈渡走进屋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屋子有点狭小,但都被顾纯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草,已经被养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床头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桌上放着一只布偶兔子,应该就是“宋娜买给墨墨的礼物”。
而她的女儿墨墨所在的小床靠在顾纯平时躺的床边,旁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同摆放着的还有一只奶瓶和几块叠好的尿布。
“你一个人带孩子,把屋子收拾成这样,不容易。”
没有急着去看孩子,沈渡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那盆薄荷草的叶子,凑近了闻了闻,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习惯了。”
顾纯招呼沈渡,“您先坐,我去做饭。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沈渡:“没有。”
顾纯这才系上围裙,拎着食材走进狭小的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和油锅加热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门口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是煎牛排的油脂香味。
沈渡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听着厨房里顾纯忙碌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很小的屋子,要比任何大宅子都令她安心。
婴儿床里的墨墨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尖,两扇睫毛又密又长。
沈渡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墨墨的脸颊,一年未见,她也曾担忧过顾纯年轻可能照顾不好女儿,但今天看来,墨墨还是被她照顾得很好……
“夫人,饭好了。”
顾纯端着两盘煎的恰到好处,香味扑鼻的牛排从厨房出来。
沈渡坐在桌前,视线一一扫过桌上的那些菜式。
煎牛排、清炒时蔬、一碗炖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确实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沈渡想起还在呼呼大睡的女儿,“墨墨那孩子……不喊她起来吃饭吗?”
“墨墨醒来的时间不定,等到了晚上我再喂她喝次奶就好了。”
顾纯说着,将盛放牛排的盘子双手递过去,“请慢用。”
沈渡接过盘子,拿起一旁的刀叉分割下一块牛肉。
牛排的肉质很嫩,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姜的辛辣和香料的香气。
“好吃吗?”顾纯坐在对面,满是期待地望着她。
在这样热诚的视线下,沈渡仍是极为矜持地轻微点了下头。
不是十分明显的夸赞,但顾纯还是笑了,笑容浅淡却满是真情实感,像个等待夸赞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大人的肯定一样。
沈渡注视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心里那片被她刻意用疏离和冷淡层层包裹起来的柔软,也在这一刻被轻轻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