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送沈渡下了楼。
沈渡转身看向顾纯,“就送到这里吧,墨墨一个人在家。”
顾纯乖乖点头,没再下来,“嗯。”
沈渡朝她挥挥手,这才缓缓走进夜色里。
顾纯只能站在楼道口,目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她站了很久,直到料峭春寒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才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墨墨还在睡。
顾纯来到小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熟睡的脸。
她轻唤着墨墨的名字,“墨墨,我们要搬家了。”
墨墨也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顾纯的话。
第二天一早,车夫就到了。
还是上次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站在楼下等顾纯。
顾纯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摞书,墨墨的小床和日常用品。
施展一下悬浮魔法,一趟就搬完了。
临别之际,顾纯站在那间住了小半年的屋子中央,最后环顾了一遍这个小小的空间。
窗台上的薄荷草已经被她连盆端了下来,准备一起带走。
墙壁上那张从旧书里撕下来的魔法阵图还贴着,顾纯犹豫了一下,没有撕下来,就让它留在那里吧,算是她在这里住过的痕迹。
马车载着母女俩穿过东大街,进入学院不常开的后门,很快就抵达沈渡所在的那栋楼。
顾纯向车夫道了谢,又操控着悬浮魔法,抱着墨墨走到门口。
刚敲门没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居家的浅灰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进来吧。”她说。
顾纯跟着她走进去。
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三楼是沈渡的实验室和储藏室。
顾纯站在客厅中央,抱着墨墨环顾四周,一时有些不真实感。
墨墨倒是很自在,从顾纯怀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像是在评价这栋房子。
“你喜欢这里?”顾纯低头问她。
墨墨咧嘴笑了。
“你和墨墨就住二楼右边那间。”沈渡指了指楼梯,“左边那间是我的。有什么事直接敲门。”
顾纯点了点头,抱着墨墨上了楼。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张木质的小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和被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顾纯把墨墨放在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要住的新家了。”顾纯对她说。
墨墨“啊啊”叫了两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安顿好墨墨后,顾纯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完了。倒是墨墨的东西占了大头,光是尿布就叠了小半柜子。
沈渡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见她忙来忙去,忍不住出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沈渡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着顾纯把墨墨的小床靠窗放好,又把那只布偶兔子放在枕头旁边。
墨墨看见兔子,伸手去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顾纯连忙将兔子从她嘴里拯救出来。
沈渡看着这一幕,不由会心一笑,“你带孩子越来越熟练了。”
顾纯抬起头,对上夫人的目光,心脏又开始砰砰作响。
“只是习惯了。”她红着脸小声回答。
“有缺什么吗?”沈渡又问。
“没有,都挺好的。”顾纯顿了顿又说:“谢谢您,愿意收留我和墨墨。”
沈渡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墨墨的脸。
墨墨被她冰凉的手指冰了一下,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躲开。
沈渡却无意间提起其他,“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那个叫宋娜的女孩对你好,伊莲也对你好。只是她们能做的有限。而我……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住。”
顾纯觉得此刻夫人的态度有些奇怪,却没敢多想,“您说得对。宋娜和伊莲确实帮了我很多,没有她们,我可能撑不到今天。但您……”
“您给我的,不止是一个住的地方。”顾纯的耳根微微泛红,她说不出“您是我最重要的人”这种话。
夫人是教授,是贵族,是那个从帝都来的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而她只是一个孤儿,一个魔法学徒,一个连自己未来都还没把握住的普通人。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冒犯。
但顾纯却觉得,夫人应该是懂的。
沈渡确实听懂了。
她看见顾纯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也看懂了那双眼睛里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
沈渡察觉到自己那一瞬间的醋意,不想被顾纯发现便匆匆转过身,留下一句,“收拾完了记得出来,我泡了茶。”
脚步声渐渐远了,顾纯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却莫名满足。这里虽然只是夫人的临时住处。但从今天起,也是她和墨墨的家。
又忙活一阵,确认全部收拾好以后,顾纯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沈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在她面前,一只放在她对面,是给顾纯留的。
“收拾完了?”沈渡放下茶杯。
“嗯。”顾纯自觉走到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红茶,加了一点牛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夫人,谢谢您。”
沈渡垂下眼帘,有些无奈又怜惜地摇了摇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以后……不用总对我说这个词。”
顾纯的视线不禁多在夫人的面上停留几秒,注意到矜持却掩不住柔和的神情,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好,那我以后不说了。”她听话应下了。
傍晚,顾纯自告奋勇地留在厨房做晚饭。
沈渡本想拒绝,但顾纯却说起自己还会做很多菜式,就连宋娜和伊莲都时常吵着要吃她做的菜……
她便没再坚持,甚至是出于赌气似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不去关注厨房间的动态。
任由厨房里不时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锅加热时发出的滋滋声响到处泛滥。
直到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沈渡放下书,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墨墨。
小家伙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你那位好妈妈正在做饭呢。”沈渡逗了逗女儿,丝毫不觉得自己话语里的酸涩快要溢出来。
墨墨继续“啊啊”地叫着,蹦出个“ma”的发音。
沈渡闻声一颤,那点置气很快烟消云散,又故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墨墨的脸颊。
女儿的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带着新生命特有的温热。
“你长得真像她。”沈渡轻声说。
墨墨趁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沈渡没有抽回来,就那么任由她啃着。
顾纯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夫人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看向墨墨的眼神,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顾纯心中感慨万千,到头来也只轻轻唤了声,“夫人,开饭了。”
沈渡轻轻从墨墨嘴里抽回手指,没有丝毫嫌弃地站起来走向餐桌。
墨墨在摇篮里翻了个身,继续啃自己的手指,对一场无声烟硝的散去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