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五爷挥了挥手,身后两个打手退开几步,只目光始终没离开顾纯。
顾纯站起来,在韩五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端鹤华现在在哪儿?”韩五爷亲自给她倒了碗茶。
“青州城外,普济寺。”
顾纯接过茶碗,却没喝,“端鹤华中了毒,身上还有伤,现在只能躲在寺里的地窖中。她离开端家前还藏了一份账册。据她所言,只要账册在手,端梅年就不敢动她。”
韩五爷的瞳孔缩了缩,“账册?”
“对。”顾纯看着他的眼睛,“而我刚好知道她把账册藏在了哪里。”
“你肯说出来?”
“我说了,我想活着。五爷能够给我一条活路,我就把账册双手奉上。”
韩五爷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掷地有声。
顾纯知道他在盘算。
端梅年做梦都想除掉端鹤华,只是一直顾忌着那份账册的下落。
如果端鹤华手上真有那份账册,事情就棘手了。杀了端鹤华,账册会落到别人手里;不杀端鹤华,端梅年永远睡不安稳。
要是有人能把账册抢过来……
“你说端鹤华是孤身一人?”
“是的。不过普济寺的和尚跟她有旧,寺里还有十几个武僧,不好对付。好在我知道地窖的入口,也知道武僧换岗的时间,如果五爷您能够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亲自带你们进去。”
韩五爷盯着她打量了很久,顾纯面无改色地任由他瞧。
“你等等。”韩五爷起身走进里屋。
顾纯还在椅子上坐着,隐约听见里屋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她听不清内容,只能从语气里分辨出韩五爷正在跟一个地位比他高的人商量。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韩五爷出来了,“我家老爷想见你。”
“老爷?”顾纯明知故问。
“你见了就知道了。”韩五爷挥了挥手,“带她过去。”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夹着顾纯,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顶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上轿。”一个打手说。
顾纯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檀香混着麝香,浓得发腻。
轿子里坐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穿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
如无意外,便是端梅年。
“你就是顾纯?”端梅年的声音略显沙哑。
“是。”
“听你说端鹤华中了毒?”端梅年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什么毒?”
“不知道。但她一直在咳血,脸色很差,走路都要人扶着。”
“那你怎么没中毒?”
顾纯低下头,“我替她挡刀的时候受了伤,左臂废了。她说我成了废人,不配再跟着她。我走的时候,她还咳了两口血。”
端梅年捻佛珠的手停了停,“你说你知道账册在哪里?”
“知道。”
“告诉我。”
顾纯抬起头,看着那双蛇一样阴翳的眼睛,“五爷说了,愿意给我一条活路,您若是答应,那我就说。”
端梅年笑了,震慑一般盯着她,“小丫头,你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顾纯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保命。若我现在说出账册在哪里,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为了保住我这条小命,至少要先拿到钱离开青州,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账册藏匿的地点告诉你。”
端梅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顾纯的脸上刮过,每一寸都充满杀意。
轿子里更是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声音。
“有点意思。”
端梅年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韩五说得对,你是个有意思的人。行,我给你五百两银子,送你出青州。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把账册的位置写下来,让人送回来。”
“一千两。”顾纯说。
端梅年的眼睛眯了起来,“五百两是买命的价,一千两才是买账册的价。”
顾纯迎着他的目光,“老爷应该清楚,那份账册值多少钱。”
轿子里又安静了。
端梅年这次笑得更真实了一些,“好,一千两。韩五,去准备。”
“遵命!”外头传来韩五爷的声音。
轿帘掀开,顾纯重新看见了天光。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第一步,总算是成了。
普济寺建在半山腰上,从山脚到寺门,要爬三百多级台阶。
顾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韩五爷和他带来的二十几个打手。
端梅年没有来,只派了自己的一半人手。他那种人,永远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气味。
顾纯的步子很稳,左臂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不至于影响活动。
“还有多远?”韩五爷在后面问,喘得厉害。
他武功不弱,只是常年窝在码头养尊处优,体力早就被酒色掏空了。爬了三百级台阶,两条腿都在打颤。“过了山门,往右转,穿过两个院子就到了。”顾纯头也没回。
“你确定端鹤华在地窖里?”
“确定。我走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去哪?”
韩五爷没再问了。
他其实不太信顾纯,但端梅年下了命令,他就得跟着来。
两扇木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韩五爷察觉到了这份诡异,连忙抬手按上刀柄,压低声音:“人呢?”
“这个点应该在睡觉。”顾纯面不改色,“和尚也是人,也要休息。”
她继续往前走,地窖的入口就在第三个院子东侧的柴房里。
走到第二个院子正中间的时候,顾纯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韩五爷问。
顾纯没有回答,因为她看见廊下的阴影里,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清隽的面容正冷冷望着顾纯的方向。
是端鹤华,她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尖垂向地面。
韩五爷倒吸一口凉气,“你不是说她中了毒,连站都站不稳吗?”
顾纯没有回答,总觉得眼前的端鹤华有点奇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撤。”
倒是一旁的韩五爷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走。
只可惜为时已晚,他走不了了。
院墙上的灯笼忽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武僧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个。
每人手持一根齐眉棍,站位暗合某种阵法,把院子的每一个出口都封死了。
与此同时,廊下的端鹤华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鞘,缓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韩五爷的人就往后退一步,二十几个人被一个人逼得连连后退,场面滑稽得像一群老鼠在躲猫。
“怕什么?”韩五爷终于稳住了,拔出刀来,“我们有二十几个人!都给我上!”
二十几个打手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冲上去了。
刀光亮起,一时喊杀声震天。
端鹤华也拔出剑,侧身避开第一刀,剑鞘横拍,打在那人手腕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她抬腿踢在对方膝弯上,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一招一个,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韩五爷带来的人被加入战场的武僧们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阵脚大乱。
至于韩五爷本人,武功确实不弱,提着大刀一连砍翻了两个武僧,浑身是血地往前冲,他的目标是廊下的端鹤华。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端鹤华,这些人就不敢动了。
韩五爷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冲到端鹤华面前举刀就砍。
廊下的端鹤华侧身避开,剑尖直直点向韩五爷的咽喉。
韩五爷又是偏头躲过,反手一刀削向端鹤华的肩膀,倒逼的端鹤华后退一步。
顾纯深吸一口气,拔出了短刀。
韩五爷的第二刀又到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取端鹤华的面门。
廊下的端鹤华来不及退,只能用剑鞘硬接。
金铁交鸣,剑鞘被震飞出去,端鹤华的手腕也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韩五爷的第三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对准的是端鹤华的脖子,又快又狠,带着要把她脑袋砍下来的狠劲。
廊下的端鹤华来不及躲了,边上的顾纯却扑了上去。
她甚至没有想为什么。
这个人不是端鹤华,她用的是剑,而顾纯认识的端鹤华对敌时只用手指。
但面前这人的脸却是端鹤华的,衣裳也是端鹤华常穿的款式。
当刀锋砍向那张脸的瞬间,顾纯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举起短刀架住了韩五爷的刀。
顾纯虎口一阵剧痛,左臂的伤口再次崩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韩五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纯会倒戈,“你——”
他话没说完,顾纯的刀已经劈向他的面门。
韩五爷被迫后退,顾纯挡在了端鹤华面前,他不由大怒,挥刀砍向顾纯,“叛徒!老子宰了你!”
刀光闪过,顾纯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韩五爷的肩膀。
韩五爷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了,即便此刻自己受了伤,还不忘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顾纯腹部。
顾纯闷哼一声,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捅进了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