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十七道怨魂的幻景刚一扑到阵前,林砚的识海便猛地一沉。
不是之前那种叠影式的旧景回放,是铺天盖地的淹没。湿冷的江水气息顺着鼻腔往里灌,带着沉底淤泥的腥臭味,和现实里江风的味道一模一样,连耳边的水浪声都严丝合缝。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睁眼时,高坡、灯阵、苏伯都消失了,脚下是软乎乎的黑泥,黏糊糊地陷着脚踝,眼前是黑沉沉的江面,无数湿漉漉的人影从水里缓缓浮上来,个个穿着清末的衣饰,男子的瓜皮帽歪着,女子的发髻散着,面色青白,嘴唇乌紫,指甲缝里嵌着泥污,正是沈家满门沉江的模样。
他们从水里往岸上爬,带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冤枉……好冷……”
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红嫁衣,裙摆湿得沉甸甸的,沾着水草和细碎的贝壳,凤冠歪在一边,珍珠串断了大半,一缕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抬起头,眼睛里淌着黑红色的血水,声音又细又飘,像从水底深处飘上来的,直直戳进林砚耳朵里:
“你守道有什么用?能让我们活过来吗?”
林砚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张脸他见过。在核心溶洞的幻阵里,在古溪镇的喜轿上,在无数个夜半的梦境里。沈家的小姐,沈婉清,本该坐着花轿风风光光出嫁,却被沉了江,穿着嫁衣死在冰冷的江底。
他想开口说“我会帮你们昭雪”,可喉咙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脚下的淤泥忽然动了动。
一只沾着血的手从泥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左手腕。那手冰凉,指节粗糙,掌心带着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令牌磨出来的纹路,连温度都和记忆里爷爷的手一模一样。
林砚猛地低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爷爷从淤泥里慢慢坐起来,浑身是血,胸前的青布衫破了个大洞,伤口外翻着,正是幻境里被法杖戳中的位置。血顺着袍子往下淌,滴在黑泥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和血,眼神却锐利得很,直直盯着林砚,嘴角往下撇着,是失望又痛心的模样。
“都是你没用。”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林砚心上。
“要是你早点变强,要是你能早点来落霞渡,我就不会死。守了一辈子的道,护了一辈子的人,临了连自己孙子都指望不上。”
他另一只手从泥里摸出半块青铜令牌,令牌边缘崩了个熟悉的缺口,上面沾着暗红的血渍,递到林砚面前:“你拿着这个,有什么用?连仇都报不了,连真相都查不到,你算什么林家后人?”
“不是的……”
林砚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想解释,他一直在找,一直在走,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可看着爷爷染血的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要是他早点长大,早点学会走阴的本事,是不是就能追上爷爷的脚步?是不是就能不让爷爷一个人战死在江边?
这个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此刻被幻术勾出来,像破土的种子,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墨执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四面八方,从江水里,从淤泥里,从沈家怨魂的嘴里,甚至从爷爷的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蛊惑与阴冷:
“你就是个容器。”
“天生装怨魂的东西。从你生下来那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的。”
“等阴煞王的残魂醒过来,你的神魂迟早被吞噬,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守的道,救不了任何人,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一句话接一句话,像针一样往耳朵里钻,往识海里扎。
林砚晃了晃,身子有点站不稳。
容器。
这两个字他听了无数次,从黑风岭的镇煞使嘴里,从墨执使嘴里,甚至从村里老人的窃窃私语里。他一直告诉自己,路是自己走的,是不是容器,他说了算。可此刻在幻境里,在爷爷失望的眼神里,在沈家怨魂的哭诉里,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难道真的是这样?
他天生就是个容器?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砚小子!醒醒!别听他的!”
苏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得像蒙了厚厚的水层,带着焦急的喊意。可这声音刚钻进耳朵,就被墨执使的声音盖了过去,被沈家怨魂的哭号盖了过去,被爷爷失望的眼神压了下去。
现实里,高坡上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苏伯拼尽全力撑着守印,青黑色的石印抖得厉害,连老人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他也被幻境缠上了,三十年前的愧疚反复翻涌,全靠几十年的守印道心强撑着,才没彻底陷进去。可他只能稳住自己这边的阴眼,阵心的林砚一动,整个太极阵立刻跟着乱了套。
林砚站在阵心一动不动,眼神发直,瞳孔涣散,像是丢了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指尖的三道煞轴松垮垮的,早就没了之前的紧绷力道,三十丈宽的太极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金青色的阵壁薄得像层窗纸,阳鱼的金光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阴鱼的青光也忽明忽暗,连旋转都滞涩了起来,像生了锈的磨盘。
“轰——”
蓄势已久的煞浪狠狠拍在灯阵上。
最前面的三盏天罡灯猛地一晃,灯焰缩成了针尖大小,差点直接熄灭。灯座下的安魂符“滋啦”一声烧起来,边缘卷成了焦黑的灰烬。灯身晃了晃,底座从土里翘起来半寸,眼看就要倒。
水鬼们顺着缺口往前涌,青白的爪子已经搭上了灯架,尖锐的指甲刮得铜灯发出刺耳的尖响。腥臭味铺天盖地压过来,连河神灯的火焰都被压得矮了半截,灯焰疯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砚小子!”
苏伯急得嗓子都哑了,守印青光暴涨,想往阵心补力,可他这边的地脉煞力也在疯狂往上冲,刚分出半分心,地底的煞力就顶上来半尺,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老人心里清楚,这是最凶险的时刻。
墨执使的“忆魂幻”专挑人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下手,越在意,陷得越深。林砚年纪轻,道心虽稳,可执念也重——爷爷的死、沈家的冤、容器的身份,桩桩件件都是死穴。这一下全被勾出来,少年人要是扛不过去,道心一破,不仅阵法要垮,连人都要废。
幻境里,淤泥还在往下陷。
林砚的脚踝已经没到了小腿肚,冰冷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爷爷还抓着他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反反复复地说“你没用”。沈家小姐飘到他身边,湿冷的嫁衣蹭着他的胳膊,哭着说“你救不了我们”。
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回荡,一遍又一遍:“容器……你就是个容器……”
道心深处的那点金光,像被狂风暴雨反复抽打,晃了晃,又晃了晃,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林砚低着头,看着爷爷手里那半块带血的令牌,看着自己和爷爷一模一样的手,心里的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难道真的是这样?
他拼尽全力走了这么远,原来只是个笑话?他以为自己在斩邪除煞,其实只是在等着被怨魂吞噬的那一天?
“不……”
他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阵壁又薄了一分,更多的水鬼涌了上来,最前面的已经冲破了天罡灯的防线,朝着高坡上的两人扑过来。苏伯拼着老命催动守印,青光炸起一团,将冲上来的水鬼炸得粉碎,可后面的又立刻补了上来,无穷无尽。
老人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花白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他看着阵心一动不动的少年,心一点点往下沉。
撑不住了吗?
幻境里,林砚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爷爷,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沈家怨魂,听着四面八方的嘲讽与指责,心脏疼得像被刀剜,可眼神却慢慢、慢慢凝定了几分。
不对。
有哪里不对。
爷爷不会说这种话。
他记得奶奶说过,爷爷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守好道,护好人”,不是指责,是托付。他记得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着“道在人心,不在天定”,从来没怨过谁,也从来没觉得谁没用。
眼前这个“爷爷”,太像了,却不是他。
还有沈家小姐。
他在核心溶洞里见过她的怨魂,恨的是守煞人,怨的是世道不公,从来没说过“守道没用”。她若是不信公道,何苦沉江百年,还守着半块碎片,等着有人来昭雪?
这些都是假的。
是墨执使照着他的记忆,揉出来的假象。专门挑他最痛的地方戳,专门往他最怀疑的地方引,就是想让他道心崩塌,自己毁掉自己。
林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掌心里,令牌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热热的,是他戴了十几年的温度,是爷爷传下来的温度。
真假难辨又如何?
就算他天生是容器又如何?路是他自己走的,事是他自己做的。他斩过的煞,救过的人,走过的路,都是真的。
爷爷用命守下来的道,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我怀疑的。
道心深处,那点快要熄灭的金光,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风吹过烛火,看似要灭,反倒燃得更稳了些。
可幻境还在拉扯。
爷爷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沈家小姐的哭声还在耳边,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反复念叨。迷局像一张大网,裹着他往下沉,稍一松懈就会彻底沦陷。
现实里,煞浪又拍了过来,河神灯的灯焰“噗”地矮了半截,连苏伯都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最艰难的时刻,还没过去。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散了几分,只剩执拗的光。
他知道,这一关,只能靠自己闯。
道心稳不稳,不是靠嘴说的,是要在迷局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