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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幻景叠生,旧事重演

    第二波水鬼潮涌到阵前半丈处,势头忽然一滞。

    不是被阳力逼退,是浓雾变了质地。原本沉滞的灰黑煞雾里,无端泛起细碎的七彩流光,像油花滴进冷水,慢悠悠晕开层层叠叠的幻影。流光很淡,混在黑雾里几乎看不见,可一映进眼底,人的神魂便跟着轻轻一晃。

    林砚刚要催动阳力的指尖骤然顿住。

    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阵外的黑雾,是识海里炸开的光影。最先浮现的是青雾村的那棵老槐树,歪脖子的树干皴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半截白绫垂在枝桠上,被风卷得悠悠晃。树下站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仰着头看树上的乌鸦,正是他小时候的模样。树底下的泥土微微拱动,黑色的指甲从土里伸出来,带着潮湿的腐臭味——那是他第一次直面阴煞的夜晚。

    场景还没凝实,侧边又撞进来一片刺目的红。

    古溪镇的迎亲喜轿,八抬大轿,红漆描金,轿檐的铜铃叮当作响,却半点喜庆气都没有。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纸人新娘苍白的脸,红唇勾着诡异的笑。唢呐声从远处飘过来,吹的是《洞房花烛》,调子却歪歪扭扭,像哭丧。轿夫们的脚不着地,青白色的袍子下摆飘着,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紧接着,马蹄声踏碎了唢呐声。

    黑风岭的阴兵阵撞进视野里,铁甲寒冽,戈矛如林,灰蒙蒙的烟尘里,无数骑马的黑影列成方阵,马蹄踏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却震得人心口发闷。阵前站着个黑袍人,手里提着颗人头,侧脸对着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是黑风岭的镇煞使。

    三个场景,三桩旧险,像三幅重叠的画,同时在眼前铺开。

    不是虚影,是真实到极致的幻境。老槐树皮的粗糙触感、喜轿上朱砂的刺鼻气味、阴兵铁甲上的腥臭味,甚至风刮过脸颊的凉意,都和亲身经历时一模一样。林砚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令牌都差点没握住。

    他经历过无数次幻术,可从来没有这么逼真的。

    不是单一的幻境,是把他这辈子遇上的所有险境,全都拆解开来,再揉在一起,层层叠叠压过来。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戳在记忆深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幻术。”

    林砚咬了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瞬间。他刚要催动道心破幻,视野中央的场景忽然一变。

    所有熟悉的画面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江边,芦苇荡,三十年前的落霞渡。

    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色,风卷着苇叶哗哗响。中间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和林砚有七分像。他手里握着半块青铜令牌,令牌边缘崩了个缺口,上面沾着暗红的血渍。男人的对面,站着三个黑袍人,个个周身煞气翻涌,为首的那个手里握着根黑色的法杖,杖头嵌着块暗紫色的碎片。

    是爷爷。

    林砚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见过爷爷的画像,可画像里的老人温和苍老,眼前的中年男人却英气逼人,眉眼锋利,像出鞘的剑。

    “林守义,把碎片交出来,饶你全尸。”为首的黑袍人声音沙哑。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往身前一横,指尖掐诀,金光从令牌上漫出来。他一个人对着三个邪修,半步都没退。

    打斗的画面瞬间加快。

    金光与黑煞撞在一起,芦苇被削得漫天飞舞,江水炸起数丈高的浪头。爷爷的正阳功确实厉害,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可黑袍人阴险,打不过便开始烧阴符,召水鬼。越来越多的水鬼从水里冒出来,缠住他的手脚,分他的心神。

    为首的黑袍人抓住机会,法杖狠狠戳在他的后心。

    “噗——”

    爷爷喷出一大口血,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对着林砚的方向。他抬起头,嘴角淌着血,眼神却依旧坚毅,死死盯着对面的邪修。他手里的令牌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水边。

    “守义!”

    旁边传来一声年轻的呼喊,一个背着石印的年轻汉子冲过来,是年轻时候的苏伯。他想去扶爷爷,却被另一个黑袍人拦住,缠斗在一起。

    爷爷弯下腰,想去捡令牌,为首的黑袍人却一脚踩在了令牌上,狞笑着举起法杖,狠狠砸向他的头顶。

    “不要!”

    林砚失声喊出来,往前冲了半步。

    画面瞬间定格。

    爷爷抬起的脸,沾血的嘴角,不甘又决绝的眼神,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遗憾,还有几分托付——像是隔着三十年的岁月,直直看向他。

    “轰——”

    识海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林砚身子晃了晃,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他知道这是幻术,可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爷爷身上的血腥气,能感受到江风的温度,能看清令牌上那道熟悉的缺口。

    那缺口,他手里的令牌上也有。

    这不是编出来的幻境,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执使竟然能挖出他记忆深处的执念,还把他从未见过的场景都具象化了。

    “砚小子!别信!是幻术!”

    苏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却带着颤音。

    林砚猛地转头,就见老人站在那里,双眼发直,盯着前方的虚空,脸上满是愧疚与痛苦。他手里的守印歪了,青光忽明忽暗,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对不住……守义哥……我没拦住……我来晚了……”

    老人也陷进去了。

    苏伯的幻境,是同一段记忆。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爷爷战死,苏伯一直活在愧疚里,觉得是自己没及时赶过去,才让爷爷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份执念藏了三十年,被墨执使的幻术一勾,彻底爆发了出来。

    两人同时陷入幻境,阵法瞬间失了操控。

    三十丈宽的太极阵转速骤降,金青色的阵壁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原本被阳力逼退的水鬼潮,此刻又重新涌了上来,青白的爪子抓在阵壁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阵壁被一点点压得向内凹陷。

    黑雾深处,传来墨执使低低的笑声,带着胜券在握的悠然:“怎么样,这出戏,好看吗?”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顺着雾气飘过来,像贴着耳朵说话,“你看,他死得好惨啊。被人从背后偷袭,尸骨沉进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苏振海这老家伙跑得快,连守印都保不住。”

    “还有你,苏振海。”墨执使的声音转向苏伯,带着刻意的挑拨,“你守了三十年渡口,守得住吗?当年你没救下林守义,今天,你也救不了他孙子。”

    “闭嘴!”

    林砚厉声喝止,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爷爷战死的画面在眼前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法杖砸下去的瞬间,爷爷不甘的眼神,令牌上的血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是幻术,知道对方是想乱他心神,可心脏还是像被攥住一样疼,呼吸都发颤。

    道心在动摇。

    越是在意的东西,越容易成为幻术的突破口。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找爷爷的下落、走爷爷走过的路,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墨执使精准地戳中了这里。

    阵壁又暗了一分。

    最前面的水鬼已经撕开了一道细小的缺口,黑色的爪子伸了进来,指甲尖都快碰到林砚的衣襟了。

    林砚猛地一咬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剧痛让他涣散的神思瞬间凝住。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眼前的幻景,指尖死死攥住令牌,青铜牌的温热顺着掌心传过来,顺着经脉直达识海。

    “是假的。”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就算画面是真的,那也是三十年前的旧事。爷爷用命守住的渡口,守住的碎片,不是让他在这里沉溺痛苦的。他是来破阵的,是来完成爷爷没做完的事的。

    道心深处,一点金光缓缓亮起。

    像黑夜里的星,稳稳定住了翻腾的识海。眼前的幻景开始晃动,老槐树、喜轿、阴兵阵,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渐渐淡去。只剩下爷爷战死的画面,还在固执地停留。

    林砚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逼自己立刻忘掉。

    他记住了那个为首黑袍人的样子,记住了法杖上的碎片,记住了爷爷最后的眼神。这些不是幻术的干扰,是线索。等破了今天的阵,他还要顺着这些线索,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散。”

    林砚轻轻吐出一个字,道心金光暴涨。

    最后一点幻景也烟消云散。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浓黑的煞雾,阵壁外密密麻麻的水鬼,还有身边陷入幻境、身体微微发抖的苏伯。

    阵法已经摇摇欲坠,西北角的缺口越来越大,水鬼一只只往里钻。

    “前辈!醒醒!”

    林砚一把抓住苏伯的手腕,掌心的正阳之力顺着经脉渡过去,同时沉声喝喊,“是幻术!三十年前的事不怪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

    苏伯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人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愧疚的神色却没散,握着守印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林砚,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先别想这个。”林砚语速极快,指尖猛地一指阵外,“墨执使在看着呢,先破了眼前的局再说!”

    苏伯猛地回神,转头看见摇摇欲坠的阵壁和钻进来的水鬼,脸色骤变。他立刻定了定神,守印往地上一按,青光暴涨,硬生生将缺口补了回去。

    “好险。”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这幻术太邪门了,直接勾心底的执念,防不胜防。”

    “他就是想乱咱们心神,破咱们的阵。”林砚眼神冷了几分,望向黑雾深处,“别上当。旧事再真,也是过去的。眼下的仗,才是最重要的。”

    话虽这么说,爷爷战死的画面,却牢牢刻在了他脑海里。

    那不是凭空捏造的幻境。

    墨执使能拿出这段记忆,说明他知道当年的真相,甚至,当年那个为首的黑袍人,说不定就是他师父。

    这笔账,迟早要算。

    但不是现在。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煞轴重新绷紧。

    眼前的阵,眼前的仗,才是当务之急。

    黑雾里的墨执使见两人先后挣脱幻境,“咦”了一声,略显意外,随即冷笑更浓:“有点意思。居然能从我的‘忆魂幻’里挣出来,你们的道心,确实比寻常人硬。”

    “不过,这才刚开始。”

    他话音落下,江面的雾气再次翻涌。

    这一次,幻景里不再只有旧事,还有无数扭曲的人脸,是沈家十七口的怨魂,哭着、喊着,朝着两人扑过来。

    第二波幻术,紧接着袭来。

    阵壁的光芒,再次开始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