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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爷爷虚影,乱道真言

    淤泥已经没到了膝盖。

    冰冷的泥水裹着沉底的腐殖质,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凉得发麻。周围的沈家怨魂越围越近,湿漉漉的衣摆蹭着林砚的胳膊、后背,带着江底的寒气,哭号声像细密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四面八方回荡,“容器”二字反复敲在识海上,像敲钟。

    抓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却忽然松了。

    林砚猛地回神,就见爷爷往前站了半步,原本失望痛心的神色褪去,换上了沉郁的痛惜。老人抬起另一只手,粗糙的掌心里还沾着血,轻轻抚上他的肩膀,动作很慢,带着长辈的疼惜,和记忆里小时候爷爷摸他头顶的触感一模一样。

    “算了。”

    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却没了刚才的指责,只剩沉甸甸的无奈。

    “是爷爷糊涂,怎么能怪你呢。你还小,路还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望向江面黑雾深处,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牙咬得格格响:“要怪,就怪守煞人狠毒,怪墨执使的师父阴毒。当年背后偷袭,毁我道行,沉我尸骨,这笔仇,我记了三十年。”

    老人重新看向林砚,眼底的恨意慢慢化开,变成了诱导,声音放得很低,像贴着耳朵说话,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砚儿,你想不想给爷爷报仇?”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报仇。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燎了原。他怎么会不想?从知道爷爷死在守煞人手里那天起,从捡到爷爷半块令牌那天起,报仇这两个字就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碰。

    他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老人,看着他胸前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喉咙发紧,手指微微发抖。

    “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真实。

    爷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更凑近了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扶着林砚的肩膀,力道微微加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那就弃了正道吧。”

    “别守什么走阴人的规矩了,没用。”老人的声音低沉又恳切,像掏心掏肺的忠告,“你体内本就有阴煞王的煞种,天生就能驭使万煞。只要你放开禁制,引动煞种,江底所有的怨魂力量就都是你的。到时候,别说一个墨执使,就是整个守煞人组织,你都能踏平。爷爷的仇,当场就能报。”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下,对着林砚的额头。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黑煞,颜色和江底的阴煞一模一样,却带着诡异的牵引力。指尖越来越近,林砚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阴寒气息,顺着眉心往识海里钻,而他丹田深处的煞种,竟然真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呼应了一般,蠢蠢欲动。

    只要他点一下头,只要他放开道心的禁制,这股力量就会涌出来。

    报仇,就在眼前。

    林砚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爷爷近在咫尺的脸,皱纹、眉眼、甚至眼角那道小小的疤痕,都和画像上一模一样。这是他从小念到大的爷爷,是他走这条路的初衷。老人说的话,像最诱人的毒药,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去碰。

    是啊,只要用怨魂的力量,就能立刻报仇。

    守那么多规矩,修那么久道心,有什么用?连爷爷的仇都报不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满了整个识海。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丹田的煞种躁动得越来越厉害,周身的阳气都在往丹田缩,像是要给阴煞让路。道心深处的那点金光,被压得越来越小,摇摇欲坠。

    爷爷的指尖,离他的额头只有一寸了。

    黑煞的寒气已经刺得眉心发疼,识海开始嗡嗡作响,无数怨魂的声音涌进来,欢呼着、怂恿着,让他“放开”、“报仇”。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皮肤的刹那,林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是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慢悠悠跟他说的。那时候他刚知道爷爷是走阴人,攥着小拳头说“长大了要杀尽邪修,给爷爷报仇”,奶奶却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头顶,说:

    “你爷爷临走前留话,走阴人,守的是正道,修的是人心。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为了报仇走了邪路,那跟害死他的人,有什么两样?”

    还有爷爷留下的那本泛黄的笔记,最后一页,用朱砂笔写着八个字:

    “道心惟微,守正不阿。”

    林砚猛地一震。

    不对。

    爷爷不会说这种话。

    真正的爷爷,守了一辈子正道,护了一辈子百姓,就算死在邪修手里,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孙子弃道走邪,用怨魂的力量报仇。

    眼前这个人,长得再像,语气再像,也不是他爷爷。

    这是墨执使的幻术,是照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捏出来的影子,专门戳他的痛处,诱他破戒。

    “你不是我爷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砚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扶着他肩膀的手猛地一僵。

    爷爷脸上的痛惜与恳切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鸷,语气也冷了几分:“砚儿,你说什么胡话?爷爷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认了?”

    “我爷爷不会让我弃道。”林砚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清明的光,“他守了一辈子正道,死都死在守道的路上。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走正路,行正事。绝不会让我用怨魂的力量报仇。”

    “放肆!”

    “爷爷”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指尖的黑煞暴涨,朝着林砚的额头狠狠按下来,“我看你是被正道迷了心窍!今天我非引你醒过来不可!”

    林砚早有防备,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掌心的令牌金光暴涨,正阳之力顺着手臂涌出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阴煞上。“滋啦”一声,“爷爷”的手腕立刻冒起黑烟,脸上露出痛苦又狰狞的神色,和之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装够了吗?”

    林砚冷声道,手上力道再加三分,“墨执使,你用这种手段,也太下作了。”

    话音落下,他道心深处的金光骤然暴涨。

    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朝阳,猛地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识海。周围的沈家怨魂发出凄厉的惨叫,像冰雪遇骄阳般快速消融;脚下的淤泥飞速退去;眼前的“爷爷”脸上的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底下黑雾一样的本质,还在不甘心地嘶吼:“你就不想报仇了?你爷爷的仇,你不报了?”

    “仇,我自然会报。”

    林砚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报。走正道,凭本事,亲手抓你们这些邪修,给爷爷、给沈家满门、给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人,一个公道。”

    “用怨魂的力量?那我跟你们这些炼魂的邪修,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个字落下,道心金光彻底炸开。

    “轰——”

    整个幻境像破碎的玻璃,裂出密密麻麻的缝隙,随即彻底崩塌。黑雾、怨魂、泥沼、还有那个虚假的爷爷,都在金光里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现实里,高坡上。

    林砚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他周身的正阳之力毫无征兆地暴涨,胸口的青铜令牌嗡鸣作响,金光大盛。三道原本松垮垮的煞轴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三十丈宽的太极阵猛地一涨,金青色的阵壁重新凝实,光芒万丈。

    原本已经冲到灯阵边缘的水鬼,被突然爆发的阳力一震,齐声惨叫,像被重锤砸中,往后倒飞出去十几丈,摔进江里,化作缕缕黑烟。

    “砚小子!”

    苏伯又惊又喜,握着守印的手都在抖。他刚才都快撑不住了,地脉煞力顶得他气血翻涌,阵壁破了好几个缺口,水鬼都快冲到高坡上了。没想到林砚竟然自己从终极幻境里挣出来了,还反过来爆发了一波阳力,稳住了局势。

    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差点瘫软下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好小子!真有你的!连忆魂幻的杀招都能自己破,你这道心,比你爷爷当年还硬!”

    林砚没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到了极点。那幻象太真了,精准地踩在他所有执念上——爷爷的死、报仇的渴望、煞种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攥住“爷爷”手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还有那缕黑煞,精准地引动了他丹田的煞种。要不是他最后关头醒过来,此刻恐怕已经煞种爆发,神魂被吞噬了。

    “墨执使对容器的了解,比我们想的深。”林砚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知道怎么引动煞种,知道我心底的执念。这幻术,就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

    要是换了旁人,根本不会有这么强的效果。偏偏是他,身负煞种,心有执念,才被这记杀招精准命中。

    苏伯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点了点头:“看来他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容器的特性,他摸得门儿清。刚才这一下,要是换做三十年前你爷爷,都未必扛得住。”

    毕竟林守义当年没有身负煞种,幻术再厉害,也勾不动体内的隐患。可林砚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个行走的阴煞容器,墨执使的幻术,相当于内外夹击,凶险数倍。

    林砚抬眼望向黑雾深处的江心方向,眼神冷了几分。

    墨执使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想引他破戒,引动煞种,把他变成活煞器。

    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道心或许还不够强,或许还有执念,可他守的道,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他还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语气平静却锋锐,“我接着就是。”

    话音刚落,江面的黑雾再次翻涌起来。

    比之前更浓、更沉,水底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河床下缓缓苏醒。

    墨执使显然也被激怒了,幻术杀招失效,接下来,就是更直接、更猛烈的强攻了。

    圆月已经西斜了几分,银辉冷冽。

    阴极阳生的临界点,越来越近了。

    最艰难的时刻,正在慢慢过去。

    可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