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煞力还未凝成,天上的圆月恰好移到了中天正位。
银盘似的月亮悬在墨色天幕的正中央,没有半分遮挡,清冽到极致的月光像冷水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座落霞渡口。江面原本被冲击波搅得支离破碎的雾气,在月光触到水面的刹那骤然一凝,随即疯狂翻涌起来。
不是寻常的散雾,是从水底、从滩涂、从芦苇丛的每一寸缝隙里,同时往外冒的灰黑煞雾。雾气越聚越浓,越升越高,起初还能看见江心黑袍身影的轮廓,不过数息功夫,五步之外便只剩一片混沌,连沿岸近在咫尺的天罡灯都只剩朦胧的暖黄光晕,像沉在浓雾里的星子。
“不好,雾起来了!”
苏伯低喝一声,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林砚护在身后半寸。老人掌心的青冥印青光暴涨,试图撑开一片清明,可青光刚漫出三尺,就被浓稠的煞雾挡了回来,像撞在了实质性的墙壁上,连半分都推进不得。
林砚眯起眼,凝神望向江面。
能见度低到了极致,耳边只剩水流的咕嘟声和水底隐约的轰鸣,连墨执使的气息都被浓雾裹住,辨不清具体方位。他指尖按在令牌上,正阳之力护住周身,可依旧能感觉到雾气里的煞气正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凉丝丝的,像细冰碴子刮着气管,又冷又疼。
这不是普通的障眼雾,是大阵启动的前兆。
浓雾深处,传来墨执使低低的笑声。
笑声顺着雾气飘过来,忽远忽近,辨不清方向,带着胜券在握的悠然:“可惜了,你们本该多活片刻的。偏要逼我提前启动大阵。”
话音未落,他掐动法诀的轻响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指尖相扣,骨节相击,三声脆响落定,墨执使的声音骤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低喝一声:
“起阵!”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砸在江面之上。
“轰隆——”
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从水底深处炸开,顺着地脉往四周蔓延。起初只是远处江底的闷响,很快便席卷了整片渡口,滩涂在颤,河神碑在颤,连高坡上的青石台都跟着微微震动,脚底下像有无数巨兽在狂奔,顺着八道主脉往核心汇聚。
林砚稳住身形,扶着河神灯的灯座才没晃倒。他能清晰感觉到地脉里的煞气正在疯狂涌动,像被闸门关了百年的洪水,此刻闸门全开,正顺着八条主脉往江面喷涌。
紧接着,水面有了变化。
浓雾里,一点黑光从水底浮了上来,紧接着是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黑色纹路顺着浪涛浮出水面,粗的如手臂,细的如发丝,纵横交错,蜿蜒游走,像一张从水底铺展开的巨大蛛网,很快便罩住了整片江面。
是完整的八脉锁魂阵图。
八条主脉呈放射状从河神祠底的核心阵眼延伸出来,顺着江底地脉铺向四面八方,每条主脉上又分出无数细密的分支,勾连缠绕,环环相扣。纹路通体漆黑,泛着油亮的冷光,像活物一样在水面缓缓蠕动,每动一下,周遭的煞气便浓一分。
“八脉全开了。”
苏伯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老人盯着水面上的黑色纹路,指尖攥得守印微微发烫,“比三十年前的阵势还大,这五年他果然没白耗。”
林砚没说话,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浮出水面的阵纹。
和他在暗道石壁上看到的阵图分毫不差,八条主脉的走向、分支节点的位置,甚至几处隐蔽的煞力汇聚点,都和记忆里的纹路一一对应。只是亲眼见到大阵全开的威势,远比看图时更震撼——那些纹路里流淌的不是灵力,是凝练了百年的怨煞,每一道都带着能腐蚀筋骨的阴寒。
阵纹完全浮出水面的瞬间,煞气浓度骤然翻了数倍。
空气里的灰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吸一口气,满是冰碴子似的阴寒,刮得喉咙和肺叶生疼。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细针反复扎着,阴寒之气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连血液都像是要冻住。沿岸三十六盏天罡灯的光芒被压得不断收缩,灯焰缩成了豆大一点,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最前排的几盏灯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灯座下的安魂符边缘泛起了焦黑,煞丝网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弦,再用一分力就要断。
“稳住!”
苏伯沉声喝了一句,守印往青石台上一按。青润的光芒顺着石台面往四周扩散,沿着地脉接入天罡灯阵的底座。原本摇摇欲坠的灯焰得到阴力托底,重新亮了几分,阵壁也勉强撑住了形态,没被煞气压垮。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他左手按住胸口令牌,正阳之力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驱散钻入体内的阴寒;右手指尖凝出三道煞轴,缓缓转动,将扑面而来的煞气一点点卸到两侧。
他能清晰感觉到,此刻整座落霞渡都被笼罩在了大阵之下。
天上是圆月的极阴之力,地底是百年的怨煞之力,两者通过八脉锁魂阵勾连在一起,相辅相成,威力还在持续上涨。墨执使占尽了天时地利,站在大阵核心,几乎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换做半月前的他,面对这等威势,或许会心生动摇。可经过黑风岭的望乡台、回水湾的幻境、连日来的阵图推演与实战打磨,他的道心早已稳如磐石。
大阵越强,阴极阳生的反噬就越狠。
盛极必衰,这是铁律。
“前辈,别硬扛。”林砚侧过头,对苏伯低声道,“用太极阵卸力,把煞力往两侧导,别正面硬接。他大阵刚开,正是势最猛的时候,咱们先避其锋芒,耗他一阵。”
“我知道。”苏伯点点头,指尖微动,守印的青光便变了方向,不再是硬生生往前顶,而是顺着阵壁缓缓流转,像流动的水,将撞上来的煞气往两边卸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想靠大阵压垮咱们,没那么容易。”
浓雾深处,墨执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低低笑了一声。
“卸力?”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在我的八脉锁魂阵里,你们往哪儿卸?”
话音落下,水面上的黑色阵纹同时亮起黑光。
八条主脉像充了血的血管,鼓胀起来,浓郁的煞力顺着纹路疯狂涌动。江面上的浓雾再次翻腾,无数细小的水煞刃在雾里凝成,密密麻麻,比之前多了数倍,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四面八方朝着高坡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正面冲击,是全方位的围杀。
“来了!”
林砚低喝一声,指尖煞轴转速暴涨。三十丈宽的太极阵重新撑开,金青两色的光壁在浓雾里格外醒目。煞刃撞在阵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太极阵缓缓旋转,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力道顺着圆弧导开,再通过煞丝网分散到三十六盏天罡灯上,层层卸力。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像冰雹砸在瓦上,密不透风。
阵壁不断凹陷、回弹,再凹陷、再回弹,始终没破半分缺口。可林砚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神魂像被重锤一下下砸着,闷得发疼。全方位的冲击比正面硬扛更费神,他要时刻留意阵壁每一处的受力,随时调整煞轴的力道,稍有不慎就会被撕开缺口。
苏伯也不轻松,老人额角渗着冷汗,守印的青光忽明忽暗。地脉里的煞气不断往上涌,顺着灯阵底座往里面钻,他要分出大半力气守住地脉入口,不让煞气从底下突破防线。
一老一少并肩站在高坡上,靠着一盏河神灯、一枚青冥印、三十六盏天罡灯,硬生生扛住了完整大阵的第一波全域冲击。
浓雾锁江,黑纹布网,煞气滔天。
整座落霞渡都成了墨执使的战场,他站在阵眼核心,掌控着所有煞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负隅顽抗的人。
可高坡上的两人,没有半分退意。
林砚咬着牙,指尖煞轴稳如磐石,目光透过浓雾,死死盯着河神祠的方向。他在等,等大阵威势走到顶点,等阴极阳生的那一刻到来。
现在越猛,等会儿摔得就越重。
水底的轰鸣声还在持续,阵纹的光芒越来越亮,煞气还在不断攀升。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终极对决,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