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脉阵纹的黑光涨到极致时,江面开始往外冒“泡”。
不是寻常的水泡,是一个个青白肿胀的人头,顶着湿漉漉的乱发,从黑水底下缓缓浮上来。起初只有三五个,散在浓雾里,像飘着的烂冬瓜;很快便成百上千,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从河神碑一直延伸到回水湾,一眼望不到头。
都是这些年葬身江底的冤魂,被守煞人炼化成了水鬼,日夜困在煞阵里,早失了神智,只剩噬人的本能。此刻大阵全开,阴气鼎盛,它们便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齐齐发出尖锐的啸声,顺着水流往岸边涌。啸声又尖又细,混着水流的咕嘟声,像无数根针往耳朵里钻,刺得人神魂发颤。最前排的水鬼已经扑到了阵壁前,青黑色的爪子狠狠抓在金青色的光壁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黑烟。
“水鬼潮!”
苏伯眉头紧锁,掌心的青冥印又往下沉了半分,牢牢贴在青石台上。温润的青光顺着石台渗入地脉,像树根一样扎进土层里,将三十六盏天罡灯的底座牢牢稳住。老人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地脉里的煞气正在疯狂往上涌,顺着灯阵的缝隙往里面钻,像无数只小手在扒拉阵基。
“我守阵基,你控阵面!”苏伯沉声喝道,声音盖过了漫天鬼啸,“地底煞气冲得猛,我得钉死地脉,上面就交给你了!”
“好!”
林砚应得干脆,往前站了半步,正好立在太极阵的阵心位置。他指尖三道煞轴绷得笔直,神魂像张开的大网,牢牢覆住整片三十丈宽的阵壁。目光扫过,哪里受力最重、哪里凹陷最深,都清清楚楚映在识海里。
“轰——!”
第一波煞浪裹挟着数百只水鬼,狠狠拍在了太极阵壁上。
黑浪滔天,鬼啸刺耳,整面金青色的光壁瞬间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大块。最前面的几盏天罡灯疯狂摇曳,灯焰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看就要熄灭。沿岸的芦苇被浪风卷得齐齐伏倒,连河神碑都被震得嗡嗡作响,碑身的裂纹里往外渗着黑煞。
林砚闷哼一声,神魂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发疼。他咬着牙,左手令牌金光暴涨,正阳之力顺着煞轴快速涌向凹陷最严重的区域;右手指尖微动,驭煞之力牵引着阴鱼往那边偏移,阴阳合力,硬生生将凹陷的阵壁顶了回去。
“滋啦——”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水鬼撞在阵壁上,被正阳之力烧得惨叫连连,身体快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散在雾气里。可后面的水鬼丝毫没有退意,踩着同类的残躯继续往前扑,前仆后继,没有半分停顿。
煞浪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像永不停歇的潮水,拍在岸边的光壁上,溅起大片黑沫与黑烟。水鬼们疯了一样往上撞,爪子抓、牙齿咬,用身体撞,用尽了所有本能,只为撕开一道缺口。阵壁上涟漪层层叠叠,金青两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狂风里的烛火,看着凶险,却始终稳稳立着。
林砚的额头很快渗满了汗水。
全方位的冲击比正面硬扛耗神数倍。他要时刻盯着整面阵壁,哪里力道弱了就补阳力,哪里刚猛过了就添阴柔,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阴阳平衡。稍有不慎,平衡一破,整座阵就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垮掉。
左肩的旧伤早就崩开了,血浸透了衣衫,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青石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可他连低头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目光死死锁着阵面,指尖不断调整着煞轴的转速与力道。
“西侧弱了!补三分阳力!”
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守着地脉,却能通过阵基的震动精准判断出阵面的受力偏差。他话音刚落,林砚的指尖已经动了,一缕正阳之力顺着煞轴快速流向西侧阵壁,金光涨起,堪堪接住了新一轮的鬼潮冲击。
一老一少,一守基一控面,配合得严丝合缝。
可水鬼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浮上来一批,像割不完的韭菜,无穷无尽。江面上黑压压的全是青白的人头,啸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麻。煞浪更是一波接着一波,中间连半息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摆明了是要用消耗战硬生生拖垮他们。
林砚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神魂一阵阵发空,像被掏空了一块,指尖的煞轴也开始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灵力在快速流逝,维持三十丈大阵本就极费神,再加上连绵不绝的冲击,哪怕有河神灯的阳力托底,也渐渐有些吃力了。
苏伯的状态也不算好。
老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守印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地脉里的煞气越来越猛,像发怒的野兽,一次次冲撞着他布下的地脉封印。每一波煞浪拍过来,地底就跟着反震一次,他要靠着守印硬生生扛住所有反冲力道,才能保住阵基不被从底下攻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伯咬着牙,低声道,“水鬼太多了,杀不完。墨执使就是想耗光咱们的灵力,等咱们力竭了再动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知道。”
林砚喘了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缓缓西斜。银辉的冷意里,极细微的初生阳气正顺着月光慢慢往下渗,只是被大阵的纯阴之气裹住,还没显现出来。
阴极阳生的临界点,越来越近了。
“再撑一会儿。”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再撑一刻钟,就快到时候了。”
只要撑到阴阳交替的那一刻,大阵失衡,就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苏伯没再多问,只重重“嗯”了一声,守印青光再盛三分,硬生生将地底冲上来的煞气压回去了半尺。
鬼潮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水鬼从深水里浮上来,密密麻麻叠在阵壁前,像一座黑色的尸山。它们叠着罗汉往上爬,张着淌黑水的嘴,发出刺耳的啸声,爪子疯狂抓挠着光壁。阵壁上的涟漪越来越密,光芒也越来越黯淡,河神灯的火焰晃得厉害,灯油都溅出来了几滴,落在青石台上,滋啦一声化作青烟。
最危险的一次,东北角的一盏天罡灯被煞力冲得底座松动,灯焰瞬间矮了下去,那一片的阵壁立刻凹下去一大块,几只水鬼的爪子都差点伸进来。
林砚眼疾手快,左手一甩,三道破煞符同时打出,金光炸开,将那片的水鬼炸得粉碎;同时指尖煞轴猛地一拧,阴力阳力同时涌向东北角,硬生生将凹陷的阵壁拉了回来。苏伯也同步催动守印,地脉青光往上一托,将松动的灯座重新钉稳。
有惊无险。
可两人的消耗又大了几分。
林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了血色,只有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阵面,没有半分慌乱。苏伯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花白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守印稳如泰山。
他们都清楚,这是最艰难的时刻。
大阵威势正盛,鬼潮无穷无尽,每多撑一息,灵力就多耗一分。可他们也清楚,盛极必衰,越艰难的时刻,就离转机越近。
江面上的水鬼还在不断涌来,煞浪拍在阵壁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浓雾锁江,万鬼哭号,金青色的光壁在黑色潮水里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高坡上的两人,咬牙硬扛着,等着月亮西斜的那一刻,等着阴极阳生的那一线转机。
这场消耗战,拼的不只是灵力,更是意志。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