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百上千道水煞刃裹着水鬼潮,撞在太极光壁上激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撕不开半分缺口。黑雾里的墨执使耐心终于耗尽,狭长的眸子冷了下来。
他本想靠杂兵磨耗对方灵力,省得自己动手,可这阴阳灯阵的韧性远超预料。再耗下去,反倒耽误了破封印的时辰。
“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墨执使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裹在煞雾里,冷得像江底的寒冰。他缓缓抬起双手,苍白的指尖在身前交错,结出一个繁复的黑色印诀。指尖缠绕着细密的黑煞丝,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最终汇聚在印诀中心。
随着印诀成型,整片江面骤然下陷了半尺。
原本翻涌的浪头瞬间平息,像被无形的手掌按住。下一秒,河神碑正前方的水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色水墙缓缓升起。
那墙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水煞构成,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高过了河神祠的飞檐,宽达数十丈,横亘在江面中央,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黑山。墙面上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是被炼化的怨魂,哭嚎着、嘶吼着,密密麻麻贴在煞墙表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滔天的腥臭味顺着风扑过来,连高坡上的河神灯火焰都被压得矮了半截,灯焰剧烈晃动,随时可能熄灭。沿岸三十六盏天罡灯的光壁瞬间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大块,灯身嗡嗡作响,底座下的符纸都泛起了焦黑的边缘。
“不好!他动真格的了!”
苏伯脸色骤变,花白的胡须被煞风吹得贴在脸上。他再不敢有半分保留,掌心的青冥印猛地往上一托,沉声喝道:“青冥镇水,安魂定脉——起!”
石印瞬间暴涨数倍青光,温润的阴守之力像决堤的江水,顺着地脉涌向沿岸灯阵。河神灯受到阴力接引,灯芯的雷劈枣木芯“噗”地一声窜起两寸高的火焰,金红色的火光裹着四百年香火愿力,顺着煞丝网铺满了整片沿岸。
阳为骨,阴为脉。
林砚站在阵心,指尖三道煞轴绷得笔直。他能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两侧涌来——一边是河神灯刚猛绵长的正阳香火力,一边是青冥印沉凝厚重的地阴安魂力,两股力量在他身前交汇,像两匹脱缰的野马,稍不留神就会冲散阵形。
“合!”
林砚牙关紧咬,驭煞之力全力催动。三道煞轴瞬间粗了数圈,像三根转轴,硬生生将阴阳两股力量拧在了一起。原本数丈宽的太极图飞速放大,十丈、十五丈、二十丈……最终扩到三十丈宽,像一面巨大的金青色圆盾,稳稳挡在沿岸灯阵前方。
阳鱼金光流转,带着焚尽邪祟的刚猛;阴鱼青光沉凝,带着包容万物的柔韧。阴阳鱼眼遥遥对应河神灯与青冥印,三道煞轴在阵心飞速旋转,将两股力量循环往复地导送出去,阵壁厚得像实质的城墙。
这是他们演练过的最强防御形态,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全力催动。
“轰——!”
巨大的水煞墙带着万钧之势,狠狠拍在了太极阵壁上。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河岸都跟着颤了三颤。
金青两色的阵壁瞬间被压得向内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弧度,最深处几乎贴到了沿岸的天罡灯上。阵心的林砚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煞轴砸过来,像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喉咙一甜,险些吐出鲜血。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拼尽全力稳住煞轴,不让阵形溃散。
苏伯也不好受,守印传来的反震力顺着手臂往上窜,老人闷哼一声,后退了小半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却硬是咬牙顶着,没让守印的青光弱下半分。
冲击波顺着碰撞点向四周疯狂扩散。
岸边齐人高的芦苇齐刷刷被削断,断口平整如镜,苇秆带着碎叶漫天飞舞。滩涂上的碎石被狂风卷起来,像子弹一样射向四周,打在河神碑上叮当作响,碑身都被划出了细碎的痕迹。江水被冲击波压得往回倒卷,形成一圈巨大的反向漩涡,浪头倒拍回江心,溅起数丈高的黑水幕。
雾气被彻底吹散,圆月的清辉直直洒下来,照亮了碰撞中心僵持的两道力量。
黑色的煞墙压着金青色的太极阵,一上一下,一邪一正,在空中死死角力。煞墙里的怨魂疯狂撞击着阵壁,发出刺耳的尖啸;太极阵的阴阳鱼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卸掉一分力道,再将剩下的力量循环导回阵中。
僵持了约莫数十息。
墨执使站在煞墙后方,黑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苍白的脸上没了半点血色,殷红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他原本以为一击就能冲垮这民间小阵,没想到对方居然硬生生扛住了。这阴阳调和的力道极为刁钻,刚柔并济,竟将他十成的煞力卸掉了七成。
“有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眼底却没了戏谑,只剩凝重。指尖再加一分力,煞墙的威势又涨了三分,墙面的怨魂嘶吼得更凶了。
可太极阵也跟着再亮一分。林砚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左肩的旧伤崩开了,血浸透了衣衫,顺着手臂往下淌。可他眼神依旧稳得惊人,指尖煞轴转速再提,阴阳循环的速度快了数倍。刚猛的阳力顺着阴鱼走,沉凝的阴力顺着阳鱼走,阴阳相济,生生不息,竟借着煞墙的冲击力,反过来稳固了阵基。
“想压垮我们,没那么容易!”
少年人低喝一声,周身道心微光一闪,令牌的正阳力与煞轴彻底相融。太极阵猛地往外一涨,竟将煞墙顶回去了半尺。
“砰——”
又是一声闷响,像绷紧的弓弦终于断了。
巨大的水煞墙从中心开始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瞬间爬满整面墙体。下一秒,煞墙彻底溃散,化作漫天黑雨,噼里啪啦砸回江里,激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墙面上的怨魂来不及逃窜,就被溃散的煞力卷着,大半被太极阵的阳力净化成青烟,剩下的慌慌张张潜回了水底。
余波扩散开来,江面上掀起层层浪涛,久久不能平息。
高坡上,太极阵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了大半,从三十丈缩回十几丈,光影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林砚踉跄着后退半步,右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的腥甜压不住,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肩的血已经滴到了地上,在软泥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神魂一阵阵发空,像被掏空了一块,刚才那一下全力对冲,耗掉了他近六成的灵力与神念。
苏伯也后退了半步,扶着河神灯的灯座才站稳。老人嘴角的血迹没擦,花白的头发乱了大半,握着守印的手微微发抖,显然也被反震得不轻。他喘了口气,抬头望向江心,眼里带着几分凝重,也带着几分庆幸。
挡住了。
真的挡住了执印使的全力一击。
黑雾里,墨执使的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了一下身侧的虚空,才稳住身形。宽大的黑袍袖摆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边缘被阳力灼烧得焦黑卷曲。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很快又压了下去,只剩更深的阴鸷。
刚才那一下,他动用了近五成的煞力,本以为足以碾平沿岸防线,没想到居然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硬生生扛住了。
三十年前苏振海他爹加上林守义,也不过是和他师父打个平手。如今这一老一小,居然能接下他五成力的水煞墙。
“好,很好。”
墨执使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也带着几分被激起的狠戾,“我倒是小看了你们。能接下我这一击,你们有资格死在我手里。”
苏伯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着回敬:“墨小子,别光说大话。有本事你就再试一次,看看是你的煞墙硬,还是我们的灯阵硬。”
话虽硬气,老人心里却清楚,这只是第一波全力对撞。对方显然还留着余力,可他们这边消耗也不小。林砚神魂耗损严重,他自己的灵力也去了四成,再硬接两击,灯阵恐怕真的要破。
林砚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渍,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圆月。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最高点,开始微微西斜。阴极阳生的临界点,就在这片刻之间了。
再撑一会儿。
只要再撑一会儿,等初生阳气顺着月光渗入地底,就是他们反击的时机。
他侧过头,低声对苏伯说:“前辈,他还没出全力。下一波会更凶。咱们别硬接,用太极卸力,拖时间。”
“我知道。”苏伯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守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急着破封印,比咱们更耗不起。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江心的墨执使显然也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能感觉到,地底的封印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八脉锁魂阵催到了极致,再给他一刻钟,就能冲破最后一层封印。岸上这两个绊脚石,必须尽快除掉。
黑袍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黑煞再次凝聚。
这一次,煞力比刚才更浓、更纯,连周遭的空气都被冻得结起了细碎的黑冰。显然,他准备出更强的杀招了。
高坡上,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林砚握紧桃木剑,指尖煞轴重新绷紧,太极阵缓缓旋转,积蓄着力量。苏伯守印青光再亮,河神灯的火焰稳稳跳动,阳力顺着阵网缓缓流转。
第二波对撞,一触即发。
圆月西斜,银辉冷冽。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急,水底的轰鸣越来越响。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