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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阵图推演,破绽初显

    夜色漫过芦苇荡的时候,草屋里的铜油灯已经燃了小半个时辰。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橘黄的光晕铺在麻纸上,映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林砚握着炭笔,伏在桌前,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快速游走。从暗道石壁上记下的八脉锁魂阵图,正一点点在纸上还原——八条主脉蜿蜒如八爪,分支细密如蛛网,核心处三层禁制环环相扣,十七道魂线连向石台深处,连最细微的反向安魂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伯坐在对面,身子往前倾着,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跟着炭笔移动。等最后一道分支纹路画完,林砚放下笔,指尖轻轻点了点核心阵眼的位置,老人长长舒了口气,眼里满是惊叹:“好小子,就进去一趟,居然把整座阵图都记下来了?我当年跟着你爹摸了三年,都没记这么全。”

    “暗道石壁上刻得完整,正好顺着看了一路。”林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沿着主脉的走向轻轻划动,“前辈,咱们从头推一遍,看看这阵到底有没有破绽。墨执使再谨慎,阵也是人布的,不可能天衣无缝。”

    “好。”苏伯点点头,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灯火更亮了些,“就从根基开始推。这八脉锁魂阵,本质上是纯阴炼煞阵,对吧?”

    “是。”林砚指尖点在核心的沈家魂禁上,“沈家十七口含冤而死,怨气是纯阴之根;守煞人用炼煞邪术催化,再用生魂喂养,阵里的煞气全是阴寒邪祟之气,半点阳气都容不下。八条主脉顺着水脉延伸,吸的也是江底的地阴之气,整个大阵从里到外,走的都是纯阴一路。”

    这也是水煞怕正阳之力的原因。阴阳相克,至阳破至阴,令牌的金光才能轻易打散普通水鬼。可问题在于,大阵规模太大,阴气源源不断,单靠正阳之力硬冲,只能打散表层,斩不断根,反而容易被阴煞黏住,耗空灵力。

    苏伯顺着主脉往下摸,指尖停在下游回水湾的节点上:“之前咱们都觉得,下游这两条主脉根基浅,是破绽。可仔细想想,就算断了这两条,剩下六条主脉照样能往核心送煞气,顶多让大阵威力减两成,伤不了根本。墨执使只要花点功夫,十天半个月就能补回来,算不上致命破绽。”

    林砚深以为然。

    白天闯核心的时候他就试过,断一两条分支根本没用,大阵的恢复能力极强,只要核心阵眼不崩,外围节点毁了也能很快修复。想要彻底破阵,必须打在七寸上。

    “那核心禁制呢?”苏伯又指向石台周围的三层纹路,“幻阵、炼煞丝、魂禁,三层环环相扣,有没有空子可钻?”

    “幻阵靠怨气驱动,守印的安魂之力能克,可只能护住自身,没法直接破掉;炼煞丝靠主脉供能,主脉断了它自然就弱了,可也不是根本。”林砚摇摇头,指尖停在最内层的魂禁上,“最麻烦的是魂禁,沈家十七口魂魄绑在上面,硬闯就会伤无辜,咱们投鼠忌器,反而容易被掣肘。”

    这也是守煞人最阴毒的地方。把无辜冤魂和禁制绑在一起,正统走阴人顾念人命,就不敢全力破禁;顾着亡魂,就拿不到碎片,破不了阵。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江水拍岸的闷响。

    两人盯着麻纸上的阵图,眉头都皱得紧紧的。从外围到核心,从主脉到禁制,一路推下来,竟像是座铁桶阵,处处都是防守,处处都有后手,找不到一处能一击致命的破绽。

    苏伯叹了口气,靠回土墙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墨执使果然有两把刷子。五年时间,把原本残缺的大阵补得严丝合缝,比三十年前你爷爷遇上的那套,周密了不止一倍。”

    林砚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脑子里反复转着“纯阴”两个字。

    纯阴之阵,靠阴气驱动,阴气越盛,威力越强。所以墨执使选在月圆之夜破封,借着月阴之力加持大阵,把威力推到顶峰。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

    阴气最盛?

    林砚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有一道光劈开了混沌。

    “前辈,”他猛地抬头,看向苏伯,“物极必反,阴极生阳,这话对不对?”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体,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是说……子时一阳生?”

    “是!”林砚指尖重重敲在阵图核心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咱们都觉得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墨执使占尽天时,可反过来想——阴气到了顶点,就该往下落了。子时月至中天,是阴气最旺的那一刻,也是阳气初生的临界点!”

    十二时辰里,子时是阴极之至,也是一阳初生之时。就像冬至一阳生,黑夜最长的那天,也是阳气开始回升的起点。月圆之夜的子时三刻,月亮升到中天最高点,阴气达到顶峰,紧接着便会盛极而衰,一缕极细微的初生阳气,会顺着月光、顺着地脉,慢慢生发出来。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缕阳气微乎其微,根本感觉不到。可对于八脉锁魂阵这种纯阴之阵来说,这缕初生阳气,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热油里。“大阵纯阴,容不得半分阳气。”林砚语速飞快,思路越来越清晰,“平时地脉里的阳气弱,又被江水隔着,影响不了大阵。可月圆子时不一样,月至中天,阴阳交替,那缕阳气是从天时里生出来的,顺着月光直接照进地底,大阵躲都躲不开。”

    “到时候,纯阴大阵碰到初生阳气,必然阴阳相冲,阵眼会出现短暂的失衡。沈家的怨魂是纯阴之体,碰到阳气必然躁动不安,魂禁一乱,整个大阵的运转都会跟着滞涩。”

    苏伯听得一拍大腿,胡子都翘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爹当年传我守印心法的时候就说过,纯阴之地,阴极阳生,最是凶险,也最是破绽。这道理放在守印上合适,放在煞阵上也一样!”

    两人立刻凑到阵图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

    “你看,核心阵眼在暗河最深处,正好对应月中天的直射位。”林砚指着阵图中心的石台,“子时三刻,月光能透过河神碑的缝隙,照进溶洞最深处,正好打在阵眼上。那缕初生阳气看着弱,可正好打在大阵最核心的位置,冲击力绝对不小。”

    “没错。”苏伯连连点头,“沈家那姑娘的怨魂最凶,也最纯阴,阳气一冲,她第一个乱。她一乱,十七道魂禁就跟着乱,魂禁乱了,炼煞丝就没了根基,幻阵也稳不住。三层禁制同时出问题,大阵必然失衡。”

    “那这个失衡能持续多久?”林砚追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破绽存在的时间太短的话,根本来不及破阵。

    苏伯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算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神色郑重:“不长。从阳气初生到阴气重新压过阳气,前后也就一刻钟左右。最多一刻钟,大阵就能重新稳住,恢复正常。”

    一刻钟。

    林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刻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冲破三层禁制,打垮八脉锁魂阵,对时机的把控要求极高,差一分一秒都不行。

    “一刻钟,够用了。”林砚抬起头,眼神坚定,“咱们之前的计划可以调整。子时初,您先在外围动手,牵制住六条主脉,搅乱大阵的煞气供给,别让墨执使顺顺利利破封印。等快到子时中,月至中天、阴阳交替的那一刻,您全力催动守印,从外围冲击主脉;我在核心同时催动阴阳太极阵,直击阵眼。”

    “内外夹击,正好打在大阵最虚弱的节点上。一刻钟之内,只要咱们合力冲垮核心阵眼,破了八脉锁魂阵,就算大功告成。”

    苏伯沉吟片刻,重重一点头:“行!就这么办!这是唯一能一击破阵的机会,也是代价最小的法子。只要抓准了这一刻钟,不用跟墨执使死拼耗力,就能把他经营了五年的大阵连根拔了。”

    找到了致命破绽,两人都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之前总觉得墨执使占尽天时地利,月圆之夜对守煞人最有利,没想到最危险的时刻,偏偏也是破绽最大的时刻。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老祖宗传下来的阴阳之道,果然是世间至理。

    “就是时机太险了。”苏伯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凝重,“差半分都不行。去早了,大阵还在巅峰状态,咱们硬碰硬占不到便宜;去晚了,阳气散了,大阵稳住了,就错失良机了。必须卡得刚刚好。”

    “我知道。”林砚颔首,“到时候您在外围盯着月亮,算准时辰,用竹篙响给我发信号。三声长响,就是动手的时机。我在里面随时准备着,听见信号就全力催动太极阵。”

    “好。”

    两人又对着阵图,把细节反复推演了几遍。从外围破脉的顺序,到核心冲阵的路线,再到突发状况的应对,一桩桩一件件,都磨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一刻钟的窗口期,两人反复核对了月相、时辰、地脉走向,确保时间计算分毫不差。

    等推演完所有细节,夜已经深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油快耗干了,光线暗了几分。麻纸上的阵图被两人指点得发皱,核心阵眼的位置画了又画,标注着阴阳交替的关键时刻。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缝。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的天上,清辉洒在江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明天就是十五,今夜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再过一天,就是真正的满月。

    决战的日子,就在明天。

    之前心里还有几分没底,可此刻找到了大阵的破绽,找到了胜负手,他反而彻底定了心。

    墨执使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准了月圆夜阴气最盛,却偏偏漏了最根本的阴阳之道——盛极必衰,阴极阳生。

    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回去歇着吧。”苏伯也走了过来,望着天上的月亮,语气沉定,“明天养足精神,就等子时那一刻。咱们爷俩联手,把这百年的煞阵,给它掀了。”

    “好。”

    林砚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眼底是掩不住的锋芒。

    明天夜里,河神祠底,胜负便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