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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且战且退,暂脱险域

    午后的芦苇荡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苇叶上的水珠蒸成淡淡的白雾,混着江水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林砚扶着苏伯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软泥地上,左肩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可每走一步还是牵扯着皮肉发疼。两人从炸开的密道缺口撤出来后,没敢走大路,专挑芦苇最密的地方穿行,一路都在留意身后的动静,生怕墨执使亲自追上来。

    可一直走到草屋附近,身后都安安静静的,连水浪的声音都和平时没两样,半点追兵的迹象都没有。

    “不对劲。”林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河神碑的方向,眉头紧锁,“咱们杀了他三名手下,还探了核心阵眼,他就这么算了?以他的性子,不该就这么放咱们走。”

    苏伯也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水底的动静,脸色同样凝重。他刚要开口,暗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声音顺着水流、顺着地脉、顺着每一缕飘散的煞气,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阴冷:

    “急什么?”

    是墨执使。

    林砚和苏伯同时绷紧了身体,指尖分别按住令牌与守印,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送上门的猎物,哪有放走的道理。”笑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只不过,现在杀了你们,太没意思了。留着你们的命,等月圆之夜,当着沈家十七口亡魂的面,拿你们祭阵,那才叫热闹。”

    “到时候,令牌、守印、碎片,还有你这具怨魂容器,全都是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声渐渐消散在风里。水底的煞气微微翻涌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对方只是随口说了句话,根本没打算动手。

    草屋前的空地上静了片刻,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

    苏伯先松了口气,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我还当他有多厉害,原来也只敢躲在水底放狠话。”

    “他不是不敢动手,是不想。”林砚摇了摇头,眼神沉定,“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犯不着为了咱们分心。”

    两人没在屋外多站,推门进了草屋。苏伯反手掩紧木门,又拉上粗布帘挡住窗缝,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墙角的铜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光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坐下,把衣服脱了,我再给你处理下伤口。”苏伯从炕头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驱寒草药和干净的粗布,“刚才在暗道里匆忙,只化了表层的煞气,万一深的地方没清干净,留下暗伤就麻烦了。”

    林砚依言坐下,脱下染血的外衫,露出左肩两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深的那道是核心阵眼的煞刃划的,浅的是邪修短刀蹭的,伤口周围还泛着淡淡的青黑,是残留的煞气没清干净,看着触目惊心。

    苏伯先把守印放在伤口旁,青润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往皮肉里渗。安魂之力顺着经脉游走,把藏在深处的阴煞一点点抽离出来,化作缕缕黑烟散在空气里。老人手法很稳,一边催动守印,一边用草药汁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熟练得很。

    “当年你爷爷在我这养伤,也是这样。”苏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忆,“一身的伤,新的叠旧的,阴煞钻得经脉都是。我爹就用守印给他一点点化煞,化了小半个月才清干净。可他坐不住,伤刚好转就急着走,说守煞人不等人。”

    林砚垂眸看着掌心的令牌,青铜表面温温热热的。

    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战,一身伤,却从来没停过。如今他走在爷爷走过的路上,遇上了爷爷遇过的对手,才真正体会到当年老人的不易。

    “前辈,”他抬起头,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说墨执使为什么不亲自追过来?咱们俩刚才都耗损不轻,他要是全力出手,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苏伯放下草药碗,用干净的粗布轻轻盖住伤口,才缓缓道:“原因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破封印是头等大事。月圆之夜是百年难遇的潮汐峰值,月阴之力最盛,沈家怨气也最凶,错过这一次,就得再等三年。他现在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灵力,都在催动八脉锁魂阵,打磨封印的最后三层禁制,根本分不出心来跟咱们死斗。现在跟咱们拼个两败俱伤,耽误了破封的大事,得不偿失。”

    “第二,他有恃无恐。落霞渡是他的地盘,水底大阵是他经营了五年的根基,他觉得咱们俩翻不出什么浪花。等月圆之夜大阵全开,天时地利都在他那边,收拾咱们两个易如反掌,根本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第三——”苏伯顿了顿,看向林砚,“他也忌惮咱们的阴阳合阵。昨天回水湾试阵,他肯定看见了;刚才暗道里咱们联手杀他手下,他也肯定察觉到了。他现在没把握稳赢,与其冒险出手,不如等月圆之夜,借着大阵之力、月阴之威,再加上沈家怨煞加持,到时候十拿九稳。”

    林砚听得默然。

    这位墨执使,果然是老谋深算。不逞一时之勇,不贪一时之功,事事都以破封印、拿碎片为核心,隐忍、谨慎、算计周全。这样的对手,远比只会喊打喊杀的镇煞使难对付得多。

    “这么说,白天是安全的?”

    “安全算不上,小麻烦肯定少不了。”苏伯摇摇头,“但他绝不会亲自出手。最多派些水鬼、剩下的邪修搞些小动作,耗耗咱们的精力,扰扰百姓的心神,真正的杀招,都留着月圆夜里呢。”

    林砚点点头,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之前他还想着趁白天再探一次核心,找机会强取碎片,现在看来是彻底行不通了。核心禁制本就凶险,对方还有防备,硬闯不仅拿不到碎片,还可能把命搭进去,得不偿失。

    “那咱们就不主动闯了。”林砚抬眼看向苏伯,语气笃定,“以静制动,等着他来。”

    “哦?怎么说?”苏伯来了兴趣。

    “他要等月圆之夜全力破封印,那咱们就等到那时候。”林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顺着思路往下说,“子时一到,月阴最盛,他必然会催动全阵,所有心神都绑在封印上,防备最弱。那时候,您在外围动手,断掉六条主脉,搅乱他的煞力供给;我从暗道潜入核心,直插阵眼。”

    “他破封印正到紧要关头,分不出太多精力对付我,咱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先想办法化解沈家的怨气,破掉魂禁,再里外配合布阴阳太极阵,冲垮八脉锁魂阵。没了大阵加持,没了沈家怨煞助力,墨执使孤家寡人一个,就好对付多了。”

    苏伯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好主意!就是这个道理!他想借大阵之力收拾咱们,咱们就偏不让他如意。等他最分心、最虚弱的时候动手,四两拨千斤,事半功倍。”

    老人越想越觉得可行,摸着白胡子连连点头:“当年你爷爷就是太刚了,什么都喜欢硬闯,拼着一身伤也要正面破阵。你倒好,懂得避其锋芒,攻其软肋,比你爷爷当年会算账。”

    林砚笑了笑:“硬碰硬太耗力,也太险。能省点力气赢,何必拼命。”

    更何况,他肩上不止有破阵的事,还有沈家的百年沉冤,还有全镇百姓的安危。能以最小的代价赢下来,才是对所有人都负责。

    “行,就按你说的办。”苏伯拍板定了下来,“下午你就在我这草屋好好调息养伤,哪儿都别去。我去沿岸走一圈,把剩下的几处节点都布上镇煞印,再给百姓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入夜之后关好门窗,别出门。”

    “等夜里子时,我在下游放三声竹篙响为号。听见信号,你就从河神碑的暗道进核心。我先镇住外围八条主脉,断他的煞力来源,你在里面趁机动手。咱们内外呼应,一举破了他的炼煞阵。”

    “好。”林砚重重点头。

    战术敲定,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之前的冒进与试探,都是为了最终的决战做准备。现在阵图摸清了,禁制看透了,对手的路数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就是养精蓄锐,等着月圆之夜的最终对决。

    苏伯收拾好草药包,拿上竹篙和守印,匆匆出门去沿岸布防了。草屋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他盘膝坐在土炕上,将青铜令牌放在膝头,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丹田内的灵力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安抚着躁动的煞种。肩上的伤口在守印之力的净化下,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微微的麻痒,是皮肉在慢慢愈合。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橙红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江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水底的八脉锁魂阵还在缓缓运转,墨执使还在蓄力,沈家的亡魂还在阵眼里受着煎熬。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冤屈、所有的煞气,都在等着月亮升到中天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神思愈发沉定。

    不急。

    再等等。

    等月亮圆了,等阵开了,等墨执使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就是他们出手的时机。

    这一局,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