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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雾中生幻,旧事迷眼

    回水湾的水面静得像一块凝固的黑玉。

    二十多个油浸纸人散在湾口到湾心的浅滩上,朱砂红光隐隐明灭,绵长的生魂气息顺着水流缓缓散开。数不清的水鬼围着纸人打转,青白的脸在水面起起伏伏,只顾着吸食纸人散出的气息,暂时顾不上往镇子的方向去。

    林砚蹲在湾边最高的礁石上,身形隐在茂密的芦苇丛后,目光扫过水面,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纸人符力耗尽的那一刻,就是水鬼折返之时。更重要的是,水底的墨执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把水鬼引走,必然会有后手。

    晨风吹过苇丛,带来浓重的水汽。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不是江面上常见的乳白色薄雾,是带着淡淡灰黑色的湿雾,像水底翻上来的煞气,悄无声息地漫过滩涂,将周遭的芦苇、礁石、水面一点点吞没。

    林砚心头一凛,立刻按住腰间的令牌。

    不对劲。

    他刚要催动灵力驱散雾气,眼前的景象却骤然变了。

    脚下的礁石消失了,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黑石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直通一座高耸的石台。阴风卷着黄沙刮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臭味,耳边传来阴兵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凄厉的哭嚎,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黑风岭,望乡台。

    林砚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刚起,台阶顶端的石台上就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个倒在血泊里,后背的衣衫被阴煞腐蚀得破烂不堪,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石台的纹路往下淌,染红了整片黑石。那人半撑着身子,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沾着血污,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目光坚毅——正是他的爷爷,林守义。

    另一个人站在石台边缘,黑袍裹身,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指尖捏着一缕黑色煞丝,正是黑风岭的镇煞使。他垂眼看着血泊里的老人,语气戏谑:“林守义,你守了一辈子正道,最后还不是栽在我手里?八大禁地迟早全是我们的,阴煞王大人降世,指日可待。”

    “爷爷!”

    林砚失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就要往前冲。脚下一软,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台阶边缘,再往前半步,就要摔进台下翻涌的煞雾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是幻境。

    可这幻境太真实了。

    黑石的冰冷触感,风沙刮过脸颊的刺痛,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爷爷伤口上煞力腐蚀的纹路,都和他记忆里黑风岭的场景分毫不差。连镇煞使嘴角的弧度,都和他查到的卷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墨执使竟然能窥探他的记忆!

    林砚心底一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黑风岭的道心试炼,是望乡台本身的阵法引动的心魔,是自己心底的影子;可这一次,是外力强行扒开他的记忆,精准地挑出了他最痛、最放不下的旧事,做成幻境来攻他的心防。

    这份幻术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砚儿……”

    石台上的爷爷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声音虚弱却清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

    “你还在守着那些没用的规矩吗?”

    林砚浑身一震。

    爷爷的声音,语气,甚至说话时微微皱眉的样子,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他看着老人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闷得发疼。

    “守正道有什么用?”爷爷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蛊惑,“我守了一辈子,走了一辈子光明正大的路,最后还不是死在这望乡台上?连守煞人的根都没摸到。”

    “你看看这落霞渡,百姓被水鬼祸害,沈家满门沉冤百年,守印人守了半辈子也只能缩在岸边。你抱着令牌按规矩来,一步步走,要走到什么时候?等你走到了,人早就死光了,封印也早就破了。”

    镇煞使在一旁哈哈大笑,声音尖锐刺耳:“说得对!林家小子,你爷爷就是太迂腐了!明明有驭煞之力,偏要守什么正阳道,最后把自己命都守没了。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煞种容器,弃正从煞,跟我们一起解封阴煞王,到时候天下都是你的,想救谁救谁,想杀谁杀谁,不比现在窝囊强?”

    “弃正从煞……”

    林砚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眼前不断闪过画面:青雾村吊死在槐树上的妇人,古溪镇花轿里惨死的新娘,黑风岭望乡台上爷爷的尸体,昨夜镇子里百姓的哭嚎,还有清晨王阿婆肩膀上青黑色的爪印……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惨状。

    他拼尽全力,四处奔波,可邪祟好像永远杀不完,守煞人永远除不尽,百姓永远在受苦。爷爷守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他接着走,走到最后,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结局?

    如果走正道这么难,这么苦,那换一条路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用煞制煞,以暴制暴,是不是就能更快地解决问题,就能护得住更多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脚下又往前挪了半步,冰凉的煞雾已经漫过了脚踝,顺着裤腿往上钻。眼前爷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老人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却带着致命的诱惑:“过来,砚儿。到爷爷这儿来,咱们爷孙俩一起,就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林砚看着那只沾着血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他真的很想过去。

    想再看看爷爷,想问问他疼不疼,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只手的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青铜令牌贴在衣衫下,自发地散出暖意,像一只沉稳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心上。

    这温度太熟悉了。

    是从小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认令牌、画符篆时的温度;是爷爷临终前,把令牌放在他掌心,叮嘱他“守好心,走好路”时的温度。

    林砚猛地回神。

    不对。

    爷爷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小时候他问爷爷,走阴人这么苦,为什么还要走。爷爷摸着他的头说,苦的不是路,是人心。正因为世道有邪祟,人间有疾苦,才需要有人站出来守着。不是为了什么回报,是为了心安。

    爷爷教他驭煞之术时,反复叮嘱:术无正邪,人心有正邪。煞气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用煞气的人动了歪心。一旦想着靠捷径解决问题,迟早会被煞气反噬,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

    眼前这个“爷爷”,说着蛊惑他弃正从煞的话,根本不是他的爷爷。

    只是幻境捏出来的心魔。

    林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耳边的哭嚎、风沙、冷笑,都像隔了一层水,渐渐远去。他指尖按住胸口的令牌,正阳之力缓缓催动,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压下了翻涌的心绪。

    “你不是我爷爷。”

    他睁开眼,眸色清明,再没有半分涣散。

    石台上的“爷爷”脸色一变,随即又露出痛心的模样:“砚儿,你连爷爷都不信了?”

    “我爷爷教我,走阴人要守正道,持正心,死也不能歪了路子。”林砚声音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他教我,一时的捷径走不得,歪路走得再快,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他没走完的路,我会接着走。他没守住的人,我会接着守。”

    “但我绝不会走歪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灵力暴涨,令牌的金光瞬间炸开,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片望乡台幻境。金色的光浪所过之处,黑石台阶、阴兵虚影、石台血泊,全都像冰雪遇骄阳般飞快消融。镇煞使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被金光吞没。

    那个“爷爷”的身影也开始变淡,却依旧带着蛊惑:“你会后悔的……正道救不了任何人……”

    “后不后悔,我自己担着。”

    林砚冷冷说完,指尖金光再盛。

    “砰”的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的声音。

    整个幻境瞬间土崩瓦解。

    林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回水湾的礁石上,半个脚掌已经悬在了水面上方,再往前一寸,就要栽进黑沉沉的湾水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风吹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湾面上的灰雾已经散了大半,纸人还在静静散发着生魂气息,水鬼依旧围着纸人打转,一切好像都没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片刻,他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墨执使的幻术,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

    对方不仅能制造幻境,还能精准窥探他的记忆,挑出他心底最痛、最软的地方下手。黑风岭的道心试炼,是自己的心魔;可这一次,是对方拿着刀,精准地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如果不是令牌自发护主,如果不是爷爷的话刻得太深,他刚才真的可能栽进去。

    林砚扶着礁石站稳,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江风,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抬头望向河神祠的方向,雾气里,祠堂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墨执使就藏在那底下,隔着层层江水与岩石,冷冷地盯着他,窥探着他的记忆,寻找着他的破绽。

    这还只是白天,只是对方随手一记试探。

    等到月圆之夜,大阵全开,对方全力催动幻术的时候,只会更凶险。

    林砚握紧了掌心的令牌,青铜表面温温热热的,贴着掌心,像祖辈的温度。

    他不怕试探。

    道心这条路,本来就是越磨越稳。

    对方越是费尽心机乱他的心,就越说明忌惮他,忌惮阴阳合阵的威力。

    “墨执使。”林砚低声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向河神祠的方向,“你就这点本事吗?”

    “月圆之夜,我等着你。”

    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水面上的纸人红光微微晃了晃,水鬼们依旧浑浑噩噩地围着纸人打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站直身体,眼神比之前更沉,也更稳。

    这场攻心的仗,他赢了第一回合。

    接下来,就是等夜里的决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