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风越来越冷,裹着黄沙与血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石台上的“爷爷”还在朝他伸手,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黑石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周遭不知何时又多了许多虚影:青雾村吊死在老槐树上的妇人垂着长长的舌头,古溪镇花轿里的新娘穿着血红色嫁衣哭哭啼啼,黑风岭阴兵阵里的枯骨咔咔作响,还有昨夜被水鬼拖走的渔民,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台阶下,眼神怨毒地盯着他。
“都是你没用。”
“守着你的正道,救得了谁?”
“要是你肯用煞力,我们根本不会死……”
七嘴八舌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往神魂最软的地方扎。林砚的眼神又涣散了几分,脚下不自觉地又往前挪了半步,冰凉的煞雾已经漫过了膝盖,刺骨的阴寒顺着经脉往里钻。
他心里真的有过迟疑。
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惨死的人,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他拼尽全力破了青雾村的槐煞,可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他打散了古溪镇的喜煞,可沈家姑娘的冤屈沉了几十年;他废了黑风岭的镇煞使,可爷爷终究是走了。
守正道,走得慢,耗神费力,还未必能有好结果。
如果像守煞人那样,以煞制煞,是不是就能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护住更多的人?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眼前爷爷的手越来越近,他几乎要抬手去握。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识海深处忽然闪过一道光。
是望乡台。
黑风岭的望乡台上,他也曾被幻境困住,见过至亲虚影,动过心魔。那时候他握着令牌,对着漫天阴兵,在心里立下过誓言——
驭煞不堕正道,持心不负苍生。
爷爷说过,术无正邪,人心有正邪。煞气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走捷径,动了歪心。一旦开始用“结果”给“歪路”找借口,迟早会滑进深渊,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不对……”
林砚喃喃出声,舌尖猛地用力,狠狠咬了下去。
“噗——”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剧痛顺着舌尖窜进神魂,像一道惊雷,炸散了满脑子的纷乱思绪。他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瞬间聚了光,眼前晃动的虚影都跟着晃了晃,露出了底下虚幻的裂痕。
这是幻境。
是墨执使布下的攻心之局。
林砚立刻回神,左手飞快地从符袋里摸出一张清心符,想都没想,“啪”地一声贴在了眉心。
符纸刚贴上皮肤,便自行燃了起来。不是灼热的火,是清凉的光,淡金色的凉意顺着眉心往识海里钻,像一汪清泉,浇灭了翻腾的心魔。他闭上眼,凝神静气,丹田内的正阳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道心沉如磐石,牢牢钉在识海中央。
周遭的哭嚎、蛊惑、冷笑,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越来越远。
“道心守一,万邪不侵。”
林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是爷爷从小教他的口诀,小时候只当是普通的静心咒,此刻才真正品出其中的分量。走阴人走的是阴阳交界的路,旁的邪术、煞气、幻术,攻的都是心缝。你心有破绽,它就趁虚而入;你守得住本心,它便无计可施。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金光一闪而逝,舌间的剧痛还在,却让他神思格外清明。
“破!”
一声低喝从喉间滚出,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不是令牌的正阳金光,是从神魂深处透出来的、属于道心本身的光,温润却坚定,像沉在黑夜里的星。微光散开的瞬间,周遭的幻境像被砸碎的琉璃,寸寸碎裂。
黑石台阶、望乡石台、血泊里的爷爷、怨毒的虚影,全都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消散。阴风停了,黄沙落了,刺鼻的血腥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江水腥气,还有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
林砚猛地回神,身体晃了晃。
他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到了礁石外面,脚下就是黑沉沉的回水湾水面,鞋尖已经沾到了冰凉的江水。再晚半息,他就会一头栽进水里,成了水鬼的猎物,连怎么死的都未必清楚。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凉风吹过,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往后退了两步,站稳身体,抬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冰凉的冷汗。舌尖的血腥味还在,提醒着他刚才的惊险不是梦。
礁石旁的芦苇丛静静立着,湾面上的二十多个油浸纸人还在缓缓散发着生魂气息,朱砂红光明明灭灭,节奏平稳。数不清的水鬼围着纸人起起伏伏,只顾着吸食气息,半点异常都没有。
从始至终,连半点强烈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墨执使的幻术,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无声无息潜入心神,翻找记忆,精准攻心,甚至能操控人的身体动作,外人根本察觉不到异样。
黑风岭的道心试炼,是望乡台本身的阵法引动自身心魔,是“自己心里的东西”,只要道心稳就能破;可这一次,是外力主动入侵神魂,是“别人拿着刀往你心口扎”,隐蔽性和凶险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砚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江风,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之前还觉得,凭着阴阳合阵,加上自己的幻境抗性,对上墨执使至少有七成胜算。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位执印使的本事。能在守煞人里坐到执印的位置,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单论幻术控心,这位墨执使,比黑风岭的镇煞使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盘膝坐下,趁着纸人阵还能撑住,闭目调息。舌尖的伤口在灵力滋养下慢慢愈合,躁动的神魂渐渐平复下来。仔细回想刚才的幻境,从雾气升起,到记忆被窥探,再到心魔被引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破绽。
唯一的破绽,是他自己的道心。
对方再能翻花,也只能引动他心里本来就有的迟疑。若是他道心坚如磐石,半分怀疑都没有,幻术再强,也钻不进半分缝隙。
“驭煞不堕正道……”
林砚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
以前他总觉得,这句话是底线,是不能碰的红线。经过这一次幻境淬炼,他才真正明白,这不止是底线,更是力量。道心越稳,神魂就越坚,幻术、阴煞、邪祟,就越难近身。
刚才破幻的最后一瞬,他能清晰感觉到,道心本身就有破妄之力。之前他太过依赖令牌和符篆,反倒忽略了自身最根本的修行。
这一次幻境,看似凶险,实则也磨了他的道心。
就像铁在火里淬,越淬越硬。经过这一遭,他心里那点关于“煞种”“容器”的自我怀疑,反而淡了。体质是天生的,路是自己选的,心正,就不怕影子斜。
等调息完毕,再睁眼时,林砚的眼神比之前更沉,也更亮。
像蒙尘的剑,擦去了浮灰,露出了底下的锋芒。
他站起身,走到礁石边,低头看了看水面。水鬼还在围着纸人打转,纸人的符力已经耗了小半,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足够撑到祭祀结束。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混着人声,顺着江风飘过来。
祭祀开始了。
河神祠的方向,香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烟柱。百姓们开始往河神祠的方向走,三三两两,手里拿着香烛黄纸,脸上带着几分惶惑,也带着几分对平安的期盼。
林砚收回目光,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按。
白天的祭祀,墨执使大概率不会亲自出手,最多让傀儡庙祝搞些小动作。真正的杀招,要等月亮升到中天,阴气最盛的时候。
刚才那记幻术,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对方在告诉他,我能轻易窥探你的心神,能随时取你的命。
可林砚半点都不怕。
道心守一,破妄归真。
他守得住本心,就接得住对方所有的招。
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苇丛,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人站在礁石上,背影笔直,像一棵扎在岸边的苇杆,看着柔弱,实则坚韧,风再大,也折不断。
月圆之夜的决战,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