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林砚刚调息到紧要关头,丹田内的灵力正缓缓修补着昨夜耗损的经脉,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先生!林先生!快醒醒!出事了!”
声音带着哭腔,慌得变了调,穿透晨雾传进客房。林砚猛地睁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门口,拉开门时正撞见周老板跌撞着跑上楼,脸色惨白:“先生,不好了!江边王阿婆家出事了!半夜水鬼撞开了门,把人拖走了!刚才她儿子在江边找到人,已经快不行了!”
林砚心头一沉,反手抓过桃木剑和符袋,脚步不停往楼下走:“带我去。”
两人快步冲出客栈,晨雾还没散,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王阿婆家在镇子最西头,紧挨着江滩,是全镇离水最近的一户。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个邻居围在院门口,踮着脚往里看,个个脸色发白。
院门大敞着,两扇木门被撞得裂了缝,合页都歪了。左边门板上留着几个深黑色的爪印,五指分明,指甲尖深深嵌进木头里,痕迹发黑发黏,像用浓墨泼上去的,透着刺骨的阴寒。地上一串湿漉漉的拖拽痕,混着黑褐色的泥印,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出去,穿过院子,直通向江边的芦苇荡。
“先生来了!快让让!”周老板喊了一声,围观的村民连忙让出一条路。
王阿婆的儿子王虎蹲在堂屋门口,抱着头哭,看见林砚像看见救星,连滚带爬扑过来:“先生!求您救救我娘!她在江边,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了!”
“前面带路。”林砚话音未落,人已经跟着往外走。
穿过芦苇丛,江风瞬间大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滩涂上,王阿婆直挺挺躺在湿泥里,下半身还泡在江水里,衣裳全湿透了,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她脸色青白得像纸,嘴唇乌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骇人的是她的右肩。
五个青黑色的指印深深嵌在皮肉里,像烙铁烫上去的一样,边缘泛着死灰色。黑丝一样的煞气顺着伤口往周围的血管里钻,顺着脖颈往心口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都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看着触目惊心。
林砚蹲下身,先探了探鼻息,气若游丝,再搭脉搏,脉相细得像发丝,随时都可能断。他不敢耽搁,立刻从腰间解下青铜令牌,掌心灵力一催,令牌便泛起温润的金光。
“按住她肩膀,别让她动。”
王虎连忙扑过去,死死按住母亲的肩膀。林砚将令牌轻轻贴在伤口上方一寸处,正阳之力缓缓催动,金色的光从令牌上垂落,像一层薄纱罩住了青黑色的爪印。
“滋啦——”
金光碰到煞气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按进冷水里。伤口处冒出缕缕黑烟,王阿婆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往心口蔓延的黑丝顿住了,像是遇到了屏障,在金光下不断扭动、后退。
可煞气远比预想的要凶。
刚被逼退半寸,立刻又有新的煞气从伤口深处涌出来,前赴后继地往金光上撞。像是水底有东西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煞力,死死黏在伤口上,不肯退去。林砚额角渗出细汗,灵力输出又加了一分,令牌的金光更盛了,可也只能勉强封住煞气扩散的势头,没法彻底根除。
“让我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伯拨开芦苇丛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黑色的守印。他显然是闻讯赶来的,衣裳都没穿整齐,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苇絮,脸色却十分凝重。
林砚心头一松,立刻会意:“前辈帮我化煞,我来封路。”
“好。”
苏伯也不多说,蹲下身,将守印悬在伤口正上方。石印微微亮起青润的光,柔和却厚重,像一汪沉静的潭水,稳稳罩住了整个肩膀。林砚同时收了三分力道,令牌的金光收敛成束,牢牢封住煞气往心口蔓延的通路,一外一内,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金光封,青安化。
正阳之力死死钉住煞气的去路,守印的安魂之力则顺着伤口往里渗,一点点消解阴煞的黏滞。青黑色的爪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钻在血管里的黑丝慢慢被抽离出来,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晨雾里。
王阿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乌紫的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就在这时,伤口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极强的煞气,像被惊动的毒蛇,猛地往外一窜。王阿婆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看就要挣脱压制。
“稳住!”苏伯低喝一声,守印青光大涨,沉凝之力瞬间压下。
林砚同时催动令牌,金光凝成一道金线,精准钉在煞气最盛的地方。一阳一阴两股力量同时发力,像一把钳子,死死夹住了那股反扑的煞气。僵持了约莫数息,“啵”的一声轻响,那股煞气被彻底绞碎,化作黑烟散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林砚又取出一张安魂符,用辰时水化开,撬开王阿婆的嘴,慢慢喂了进去。符水下喉,过了片刻,老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喊了声“虎子”,才算彻底脱离了危险。
“娘!”王虎喜极而泣,扑通一声给林砚和苏伯跪下,“谢谢先生!谢谢苏大爷!你们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起来吧。”林砚扶住他,叮嘱道,“把人抬回去,床上铺厚点,别沾湿气。每天用艾条烤一次伤口,连烤三天。这几天别让她靠近江边,门窗关好,夜里别应声。”
“哎!都听先生的!”
王虎连忙喊来两个邻居,小心翼翼把王阿婆抬回了家。围观的村民也跟着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向林砚和苏伯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等人都散了,苏伯却没走,蹲在院门口,盯着门板上的黑色爪印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
林砚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爪印很深,力道极大,木头都被抓穿了,边缘的木屑泛着焦黑,是煞气腐蚀的痕迹。
“不对劲。”苏伯沉声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爪印边缘,立刻收回手,“以前落霞渡的水鬼,只敢在水里勾人,连岸都不敢轻易上,更别说撞门进院拖人了。门窗上贴的门神、艾条,多少都能挡些煞气,寻常水鬼根本近不了身。”
“现在不仅能登岸,还能撞开院门,避开门神符篆,把人拖到江边。”林砚接过话,眉头紧锁,“说明水鬼的力量比昨夜又强了一截。煞阵的威力涨得太快了。”
“是墨执使在催阵。”苏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凝重,“昨夜他用水鬼潮试探咱们,见咱们能守住镇子,就干脆加大力度催动炼煞阵,加速磨封印。阵力涨得快,水鬼自然就凶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月圆子时,恐怕祭祀当天下午,他就能破开封印外层。”
林砚沉默不语。
他刚才给王阿婆治伤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伤口里的煞气比昨夜水鬼身上的更纯、更凶,带着明显的炼煞阵纹路,显然是经过大阵淬炼的。这才一夜功夫,煞力就涨了一成多,照这个速度,到了月圆夜,大阵全力催动的时候,威力只会更恐怖。
“祭祀不能掉以轻心。”林砚抬眼看向苏伯,“原本以为他只会在夜里动手,现在看来,白天祭祀的时候,他说不定也会搞鬼。混在人群里的傀儡庙祝,就是最好的内应。”
“嗯。”苏伯点点头,“白天我混在上香的人群里,盯着庙祝和那两个徒弟,不让他们耍花样。你在祠外找个隐蔽的地方,盯着水底的动静。一旦煞力有异常,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让周老板找的那三个后生,让他们别闲着,驾船在江面上转,盯着河神祠附近的水域。一旦看见水鬼往上冒,立刻敲锣喊人。别让百姓靠太近江边。”
“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说着往回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夜里的湿寒气。街上渐渐有了人声,百姓们开门扫地、摆摊,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生计,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惶惑,说话也压着嗓子,时不时往江边的方向瞟一眼。
昨夜的鬼潮,清晨的凶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砚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百姓,心里沉甸甸的。
守煞人要的是碎片,是容器,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在墨执使眼里,这些普通人不过是炼煞的养料,是用来牵制他们的棋子。想要彻底了结这一切,只有破了煞阵,除了执印使。
“别想太多。”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催阵催得越急,说明他心里越没底,怕咱们坏他的事。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稳。”
林砚点点头,压下心头的沉郁。
是啊,急的是墨执使。
对方越是疯狂催阵,就越说明阴阳合阵给了他足够的压力,让他不敢再等下去。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对方急于求成,阵法令催得太猛,必然会有破绽。
“先回客栈吃点东西,养足精神。”苏伯往周记客栈的方向走,“祭祀巳时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咱们俩都得把状态调到最好,白天应付完祭祀,夜里才好动手。”
“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烟火气慢慢升起来,驱散着夜里留下的阴寒。林砚握了握掌心的令牌,青铜表面温温热热的,贴着掌心,给人一种安稳的力量。
不管煞阵有多凶,不管执印使有多阴狠,这道关口,他们守定了。
落霞渡的百姓,守了一辈子的渡口,不该成为守煞人炼煞的祭品。
沈家百年的沉冤,也该在这一次,彻底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