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砚刚结束调息,指尖还残留着令牌温润的热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叫。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半条街的慌乱,混着狗吠、孩子的哭嚎,还有某种沉闷的、铺天盖地的声响——像潮水,却比寻常涨潮更重,带着黏腻的腥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他心头一凛,立刻起身推开窗。
江风裹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的江面早已没了白日的平静,墨黑色的江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岸上漫。原本的河滩、芦苇丛,转眼就被黑水吞没,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啪啪”的闷响,直往镇口逼来。
更骇人的是水面上。
密密麻麻的青白影子浮在浪头里,随着潮水起起伏伏。个个泡得肿胀发白,头发像水草似的缠在脸上,指甲又黑又长,泛着淬毒似的冷光。它们扒着岸边的石头、墙根往上爬,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嚎,细溜溜的声音像针似的往人耳朵里扎,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水鬼。
不是三五个,是成百上千,顺着涨潮的江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哐当——”
隔壁院的木门被抓得吱呀乱响,伴随着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的惊叫。镇上家家户户都亮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却没人敢开门,只能缩在屋里发抖,听着门外指甲刮木头的刺耳声响。
林砚反手抓过桃木剑和符袋,刚要出门,就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伯披着件旧布衫,手里紧紧攥着守印,脸上没了白日的沉稳,带着几分凝重:“砚小子,不对劲!这潮涨得邪性,是墨执使催动大阵了!”
“走,去镇口!”
林砚话音未落,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冲出了客栈。
夜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两侧门窗被抓得咚咚作响,哭嚎声顺着风飘得满镇都是。两人脚步极快,片刻就冲到了镇口的石牌坊下。
潮水已经漫到了牌坊脚下,黑沉沉的江水翻着泡,带着浓重的腥臭味。数不清的水鬼趴在水里,青白色的脸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看见两人,哭嚎声瞬间尖锐了数倍,张着黑洞洞的嘴,疯了似的往岸上冲。
“布挡煞线!”
苏伯低喝一声,左手托着守印,右手掐诀,往地上一按。青润的光从石印里漫出来,顺着地面的石缝快速延伸,化作一道半人高的光墙,横在镇口正中。青光柔和却厚重,水鬼撞上去,立刻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冒起黑烟,惨叫着跌回水里。
林砚同时动了。
他纵身跃到左侧的石墩上,桃木剑出鞘,剑刃裹着淡淡的金光。左手从符袋里抽出一沓清心符,指尖灵力一催,符纸无火自燃,他手腕一抖,燃烧的符纸便化作数十道金色光点,落在左侧的空地上,连成一道金色的符线。
“临、兵、斗、者——”
他口中念着破煞咒,桃木剑在身前快速划动,金光顺着剑刃铺开,和苏伯的青光衔接在一起,稳稳构成一道弧形防线,将整个镇口护在后面。
第一波水鬼正好扑到。
最前面的十几个水鬼张着黑爪,直直撞在光墙上。金光与青光同时亮起,正阳之力灼烧着阴煞之体,守印之力镇压着怨魂戾气,水鬼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快速融化,化作一滩滩黑水,顺着水流漂回江里。
可它们退得快,来得更快。
后面的水鬼踩着同类的残躯,前赴后继地往上扑。一波接一波,像永无止境的潮水,撞得光墙阵阵晃动。江水里还在不断冒出新的影子,仿佛整个河底的怨魂都被放了出来,要趁着涨潮踏平整个镇子。
“这么多?”林砚眉头紧锁,指尖灵力输出又加了一分,桃木剑横扫,金光扫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水鬼瞬间被拦腰斩断,化作黑烟消散。
可消散一批,立刻又补上一批。
“是炼煞阵催的!”苏伯站在右侧,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守印的青光稳定却耗神,“墨执使把沿岸节点的煞气都放出来了,用怨气催着水鬼攻城。他这是在试咱们的底,看咱们能不能守住镇子!”
话音刚落,江水又涨了一寸。
浪头拍在石墩上,溅起的黑水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落在林砚的裤脚边,立刻灼出几个小洞。更远处,十几个水鬼绕开正面防线,顺着两侧的院墙往镇子里爬,指甲刮着墙面,留下一道道黑痕。
“左边绕过去了!”林砚眼疾手快,甩手甩出三张破煞符。符纸在空中炸开三团金光,精准落在翻墙的水鬼身上,惨叫声中,那几个水鬼直接被打回了水里。
可右边又出现了缺口。
三只水鬼趁着苏伯催动守印稳住正面的间隙,贴着墙根摸了过来,黑爪已经搭上了一户人家的窗沿。窗纸里透出孩子惊恐的哭声,眼看就要被抓破窗户。
苏伯刚要分神,就见一道金影从眼前掠过。
林砚足尖点着墙沿,身形如轻燕般掠了过去,桃木剑直刺而下,金光顺着剑尖灌入,三只水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化作了三滩黑水。他落地时脚步微顿,回头冲苏伯喊:“前辈守好正面,侧翼我来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心!”苏伯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这年轻人果然靠谱,反应快,下手准,攻防之间章法不乱,比他预想的还要能扛。
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配合得渐渐默契起来。苏伯的守印主镇,牢牢钉住正面防线,像一道不可撼动的堤坝,把大部分水鬼挡在外面;林砚则游走在侧翼,桃木剑配合符篆,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正阳之力专克阴煞,每一次出手都能带倒一片水鬼。
可水鬼实在太多了。
像是永远杀不完,灭不尽。江水还在持续上涨,已经漫过了石牌坊的基座,冰凉的黑水没过了两人的脚踝,刺骨的阴寒顺着裤腿往经脉里钻,不断消耗着他们的灵力。
林砚的呼吸渐渐重了。
符袋里的清心符已经用了大半,桃木剑的金光也黯淡了几分。长时间催动灵力,加上阴煞之气不断侵蚀,他的手臂有些发酸,丹田内的灵力也消耗了近半。可他咬着牙没退半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水鬼群,心里快速盘算着。
不对。
这攻势看着猛,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墨执使既然要试探,不该只派些普通水鬼上来。这些水鬼虽多,却都是些没开灵智的怨魂,只会凭着本能往前冲,根本破不了他们的防线。对方费这么大力气涨潮引鬼,难道就为了消耗他们这点灵力?
“前辈,你觉不觉得不对劲?”林砚挥剑劈开一只扑到近前的水鬼,高声问道,“这些水鬼攻击性不强,更像是……在耗我们的体力。”
苏伯也反应了过来,眉头一皱:“糟了!他是声东击西!正面用水鬼缠着咱们,指不定暗地里在催动封印!”
话音刚落,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底深处转动,整个地面都微微发颤。镇口的光墙晃了晃,差点溃散。江面上的水鬼像是收到了指令,攻击骤然变得疯狂起来,个个红着眼,不顾灼烧往光墙上撞,摆明了是要拖住他们。
“该死!”苏伯骂了一声,守印的青光瞬间大涨,强行压下躁动的水鬼潮,“他这是在加速磨封印!用咱们俩当磨刀石,顺便试试阴阳合阵的成色!”
林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墨执使果然老谋深算。今夜这一波,既是试探,也是消耗。既摸了他们的底,又借着他们牵制守印的功夫,加快了侵蚀封印的速度,一石二鸟。
“不能这么耗下去。”林砚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住胸口的令牌,“前辈,咱们合阵,速战速决,打散这波水鬼就去河神碑那边看看!”
“好!”
苏伯应声,立刻收敛守印之力,不再大范围铺开,而是凝成一束,朝着林砚的方向送过去。林砚同时催动令牌,金光与青光在半空中相遇,他指尖凝出一缕阴煞做轴,三者一碰,瞬间化作一个半丈宽的太极图。
阴阳流转,金光与青光交织着扩散开。
太极图所过之处,水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被净化得干干净净,连黑水都被蒸发成了白雾。原本密密麻麻的水鬼群,瞬间被清出一大片空地,潮水都像是被这股力量压得退了退。
这就是阴阳合阵的威力。
林砚不敢久持,维持着太极图往前推了十余丈,将靠近镇口的水鬼尽数打散,便立刻收了力。神魂一阵发虚,他晃了晃,扶住身边的石墩才站稳。
水鬼群没了正面的压制,却也没再往前冲。
它们像是收到了撤退的指令,纷纷退回江水里,青白的影子慢慢沉入黑水之下,消失不见。涨潮的江水也开始缓缓回落,浪头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岸的湿泥和黑色水渍,证明刚才那场恶战不是幻觉。
镇子里的哭嚎声慢慢停了,家家户户都还亮着灯,却没人敢开门,只敢隔着窗纸往外看。
苏伯走过来,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他望着河神祠的方向,沉声道:“果然是试探。他没尽全力,就是想看看咱们合阵的威力,也耗耗咱们的灵力。”
林砚点点头,擦掉嘴角的一丝血迹——刚才强行催动太极阵推进,灵力岔了一下,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他越急着试探,就说明月圆之夜的破封对他越重要。”林砚喘了口气,眼神依旧坚定,“今夜他占了点便宜,明天肯定会更嚣张。咱们回去调息恢复,明天夜里,才是真正的硬仗。”
苏伯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镇子。
月光穿透薄雾,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镇口的石牌坊静静立着,像个沉默的守卫。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鬼潮,仿佛只是一场夜梦。
可两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墨执使已经亮出了獠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险、更难。
“走吧,回去养足精神。”苏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沉定,“明天夜里,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林砚“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
河神祠的方向,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雾里晃了晃,像一只嘲讽的眼,静静看着岸边的两人。
他握紧了掌心的令牌,指尖微微用力。
那就等着。
月圆之夜,水底石窟,咱们一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