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太极金光没入江水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西天的残阳褪成淡紫,江风裹着夜的凉意卷过芦苇荡,吹得苇叶沙沙作响。林砚收了令牌,指尖还残留着阴阳流转的微麻感,额角的细汗被风一吹,凉丝丝的。三个时辰的反复演练,神魂耗损不轻,可眼底的光却越发明亮。
“今天就到这儿吧。”苏伯把石印揣回怀里,拿起靠在礁石上的竹篙,“回去歇一晚,明天再把衔接的细节磨一遍,十五夜里足够用了。”
林砚点点头,刚要迈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一震。
不是地震,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震动,闷沉沉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河床深处缓缓转身。原本被太极阵净化得清澈见底的回水湾,毫无征兆地翻起了墨黑色的水纹,一圈圈往外扩散,方才消散的煞气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黏腻。
江风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吹得人后颈发僵。
林砚脚步一顿,指尖立刻扣住了腰间的桃木剑,胸口的令牌自发烫了起来,金光隔着衣料隐隐透出,示警般微微震颤。
“小心!”苏伯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竹篙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按住了怀里的守印,“是水底的东西动了!”
话音刚落,水面上“咕嘟”冒起一串水泡。
水泡漆黑,泛着油光,浮到水面便炸开,散出一缕缕黑烟。紧接着,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从水底传了上来——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顺着水流、顺着风、顺着每一缕煞气,钻进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像泡在江水里泡了几十年,湿腻黏糊,带着浓重的腥气,每一个字都裹着细碎的水泡音:
“林家小子,果然来了。”
林砚瞳孔微缩。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黑风岭镇煞使折在你手里,我还当是哪来的高人,原来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声音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顺着水面荡开,引得江水阵阵翻涌,“怎么?你爷爷当年没办完的事,你这小辈也想来凑热闹?”
苏伯脸色一沉,低喝一声:“墨执使!躲在水底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说话!”
“出来?”声音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急什么?月圆之夜,自然会见面。倒是你们,背着我偷偷练阴阳合阵,练得挺开心啊。”
林砚心里一凛。
对方竟然一直在暗处看着。从他们布阵到试阵,三个时辰,对方全程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收阵才出声。这份隐忍和城府,比黑风岭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镇煞使,难缠太多。
“你想怎么样?”林砚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不想怎么样。”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玩味,“就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黑风岭的账,咱们慢慢算。还有你身上藏着的宝贝……”
话音顿了顿,语气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怨魂容器,天生的煞种。守煞人找了几十年,没想到竟然藏在林家后人身上。等月圆之夜,破了封印,取了碎片,连你一块儿收下。有了你这具容器,阴煞王大人苏醒的日子,可就更近了。”
“怨魂容器”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林砚心神猛地一晃。
像是有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神魂最薄弱的地方。丹田深处蛰伏的煞种骤然发烫,一股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往上窜,眼前瞬间闪过无数虚影——青雾村吊死的妇人、古溪镇花轿里的新娘、黑风岭阴兵阵里的枯骨……一张张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耳边充斥着凄厉的哭嚎与怨毒的诅咒。
这是幻术!
借着声音传过来的迷魂之术,专门挑人心底的阴影下手。
林砚咬了咬牙,想催动令牌定神,可神魂像是被黏在了蛛网上,运转滞涩。煞种的躁动越来越厉害,阴寒气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束缚,他的指尖微微发抖,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砚小子!”
苏伯察觉到不对,厉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守印。
青黑色的石印从他怀中飞起,悬在半空中,温润的青光瞬间炸开,像一圈平静的水纹,缓缓扫过两人周身。青光所过之处,阴寒煞气纷纷退散,那些钻入耳朵的幻音、眼前晃过的虚影,像冰雪遇骄阳般飞快消融。
一股安定神魂的力量顺着肩头漫上来,林砚深吸一口气,猛地回神。
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后背的衣衫湿了大半,刚才不过短短数息,竟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水底的声音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外:“守印的安魂之力倒是练得不错。可惜啊……守了几十年,还不是只能当缩头乌龟?”
话音落下,水面翻涌的黑纹渐渐平息。
“别急,咱们慢慢玩。”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浓重的笑意,“月圆之夜,河神祠底,我等着你们。可别让我失望啊,林家小子。”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水底的震动彻底停了。
回水湾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江水拍岸的轻响,和风吹苇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番对话、那场幻术,都只是暮色里的一场幻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伯收回守印,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看向林砚,见他脸色发白,眉头立刻皱紧:“怎么样?没伤到神魂吧?”
“没事。”林砚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还有些微哑,“就是没想到他的幻术这么厉害,隔着这么远、只凭声音就能扰人心神。”
刚才那一下,对方根本没尽全力,只是随口一句话,就借着煞气牵动了他体内的煞种,差点让他心神失守。真要是到了水底石窟,对方占尽地利,全力催动幻术,威力只会更恐怖。
苏伯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墨执使精修幻术控魂之术几十年,在守煞人里都是排得上号的狠角色。他刚才是故意的——故意点破你的身份,故意提怨魂容器,就是为了乱你的心神。你心里越在意这件事,月圆之夜他的幻术就越容易得手。”
林砚默然。
对方看得很准。
煞种、容器,是他心底最深的忌惮。从爷爷去世,他得知自己体质的那天起,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个秘密,怕被旁人当成邪祟,更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变成守煞人那样的怪物。
墨执使一句话,就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既然敢说出来,就说明有恃无恐。”林砚很快平复下心绪,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越想乱我的心,就越说明他忌惮阴阳合阵。要是真有十足的把握,他刚才就直接动手了,何必躲在水底放狠话。”
苏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心性比你爷爷当年还稳。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他要是真不怕,早就出来跟咱们硬碰硬了,何必躲在暗处搞这些小动作。”
话虽这么说,老人的脸色依旧没松快多少。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不过他说的怨魂容器……是真的?你体内……”
“嗯。”林砚没有隐瞒,点了点头,“爷爷说,是先天带的煞种,能容纳万煞,也能驭使万煞。守煞人找这种体质找了很多年,想用容器来承载阴煞王的残魂,帮他彻底破封出世。”
苏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以前只隐约听过容器的传说,以为是子虚乌有的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还就在林砚身上。难怪墨执使说要“一并收下”,这要是真让他得手了,别说落霞渡的封印,整个天下都要出大乱子。
“这么说,他这次的目标,不止是碎片,还有你?”
“是。”林砚语气平静,“碎片是破封印的钥匙,我是解封阴煞王的容器。两样都齐了,他的目的才算达成。”
苏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原本以为只是破阵除煞、守护封印,现在又多了一层风险——墨执使很可能会在决战中设下圈套,专门针对林砚的体质下手。一旦林砚被擒,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计划得改。”苏伯当机立断,“原本打算让你独闯核心,现在看来太冒险了。十五夜里,我先在外围破掉六条主脉,把煞阵搅乱,然后立刻进石窟帮你。咱们俩始终凑在一块儿,阴阳合阵不脱节,他就没机会对你下手。”
“可是镇上的百姓……”
“百姓那边我提前安排。”苏伯摆了摆手,“明天我就挨家挨户去打招呼,祭祀当天上完香立刻回家,酉时之后不准出门,门口都挂上艾条和桃木符。外围剩下的两条主脉,我提前布下镇煞印,就算没人守,也能撑半个时辰。足够咱们解决掉墨执使了。”
老人态度坚决,显然是打定了主意,绝不让林砚孤身犯险。
林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好,都听前辈安排。”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离开了回水湾。
夜色越来越浓,江面上的雾气又升了起来,白茫茫的,遮住了远处的河面。河神祠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雾里晃悠悠的,像鬼火一样。
林砚回头望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墨执使想拿他当容器,想破封印放煞王,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月圆之夜,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回到镇上时,周记客栈还亮着灯。周老板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一脸焦急:“先生,苏大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河神祠的人来过了,说明天祭祀提前,让各家各户都准备好香火钱,巳时准时到祠前集合。”
林砚和苏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提前祭祀。
看来墨执使是等不及了,也或许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想加快破封的节奏。
“知道了。”林砚点点头,语气平静,“你按我说的,通知各家各户,上香可以,别喝祠里的水,别拿祠里的东西,听见有人喊名字别应声,上完香立刻走。”
“哎,我都记着呢!”周老板连忙应下,又压低声音问,“先生,明天祭祀……不会出什么事吧?”
“有我在。”林砚淡淡说了三个字,语气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老板心里一稳,连连点头:“哎!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进了客栈,苏伯没多留,跟林砚约好明天一早碰面,便匆匆回了芦苇荡的草屋。他要连夜布置沿岸的镇煞印,还要准备祭祀当天要用的东西,时间紧迫。
林砚回到客房,没有立刻休息。
他盘膝坐在床上,将青铜令牌放在膝头,闭目调息。
丹田内的正阳之力缓缓流转,安抚着躁动的煞种。刚才被幻术牵动的余悸还在,神魂深处残留着一丝阴寒的幻力,正一点点被令牌的金光炼化。
他心里清楚,墨执使的话虽然是扰心之计,却也是事实。
对方早就盯上了他,月圆之夜,必然会有针对他体质的杀招。
可那又如何?
从他接过令牌、踏上走阴人这条路的那天起,就没想过退缩。
爷爷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爷爷没守住的封印,他接着守。别说一个执印使,就算阴煞王真的降世,他也敢正面迎上去。
林砚睁开眼,眸底金光一闪而逝。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墨色的天上,边角渐渐圆润。
距离月圆,只剩最后一天。
所有的阴谋与算计,所有的冤屈与煞气,都将在那一夜,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