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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活祭往事,怨煞根源

    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江风吹得晃了晃,将苏伯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老人指尖叩了叩桌上的沈家账册,纸页泛黄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极了这段被岁月压得发皱的旧事。

    “沈家的冤屈是煞根,可真正让这水煞成了气候、连封印都镇不住的,是守煞人搞的活祭。”苏伯收回手,后背往土墙上靠了靠,语气沉了几分,“最早那批守煞人刚来的时候,还不敢太张扬,只敢偷偷抓些过路的外乡人、逃荒的乞丐,扔到回水湾里喂煞。后来见镇上人没察觉,胆子就大了。”

    他们借着河神祭的由头,编出了“河神选侍者”的说法。说每隔三年,河神要从渡口选两个有福气的人,去水底伺候河神,保全镇三年风平浪静。选人的规矩也怪,不选本地人,专挑外来的行商、走江湖的先生,或是无家可归的孤老。

    “说是选,其实就是抓。”苏伯冷笑一声,“祭祀前半个月,庙祝就会派人在渡口盯梢,看准了落单的外乡人,夜里就用水煞勾了魂,迷迷糊糊自己走进江里。等到祭祀当天,再跟百姓说,人是被河神选中带走了,是福气。”

    一开始还有人疑心,可每次活祭过后,渡口确实能安稳两三年,水鬼不怎么出来作祟,船行江上也顺风顺水。百姓们被水煞吓怕了,哪怕觉得不妥,也都装聋作哑,默认了这套规矩。有人甚至觉得,用几个外乡人的命换全镇平安,是划算的买卖。

    可他们不知道,这安稳根本不是河神庇佑,是守煞人拿生魂喂饱了煞阵,暂时稳住了怨气。每一次活祭,都等于在封印上凿一道缝。生魂的阳气被煞阵吞噬,怨气却沉在水底,日积月累,封印被磨得越来越薄,煞阵的力量却越来越强。

    “就这么养了几十年,到我爹那辈,落霞渡的水煞已经成了气候,寻常道士根本镇不住。”苏伯叹了口气,“我爹守了一辈子渡口,看着活祭搞了一轮又一轮,急得没办法,又不敢跟守煞人硬碰硬,只能偷偷护着点本地人,尽量不让外乡人往回水湾凑。可那点力气,就像往江里扔沙子,挡不住什么。”

    林砚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

    用全镇人的安危做筹码,用无辜者的性命当养料,守煞人的阴狠从来都写在骨血里。黑风岭是用战死的阴兵炼阵,古溪镇是用新婚女子的喜怨养煞,到了落霞渡,就借着百姓的愚昧与怯懦,光明正大地搞活祭。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的恶行,包装成神明的旨意。

    “十年前,你爷爷来了。”

    苏伯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回味的事,紧绷的嘴角松了松。

    “那年也是汛期刚过,守煞人刚搞完活祭,煞阵正凶,连着三天夜里有水鬼上岸,拖走了两个晚归的渔民。我正愁没办法,你爷爷就背着个布包,拿着令牌找上门了。他是顺着守煞人的线索一路从东边查过来的,到落霞渡的时候,身上已经带了伤。”

    林砚猛地抬头:“我爷爷他……受伤了?”

    “嗯。”苏伯点点头,“说是在前一个禁地跟守煞人交手,中了点阴煞,不碍事。可我看得出来,伤得不轻,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发飘。可他半点不在意,当天就拉着我去探河神祠,摸清楚了煞阵的排布,当天夜里就闯了水底石窟。”

    那一场仗,苏伯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热血翻涌。

    林守义持着青铜令牌,一身正阳金光破开层层水浪,在水底石窟里和当时的执印使斗了两个时辰。幻阵困不住他,水鬼近不了他的身,连煞阵凝成的黑丝都被他用令牌金光一一震碎。最后他拼着硬挨了对方一记阴煞掌,将令牌狠狠印在阵眼上,当场废了那执印使的半身修为,打散了小半煞阵。

    “那一战之后,守煞人元气大伤,带着残部躲了起来,好几年没敢露头。落霞渡也安安稳稳过了几年,连水鬼都少见了。”苏伯说着,语气却沉了下去,“可你爷爷也伤得不轻。阴煞掌的寒气钻进了经脉,加上之前旧伤未愈,在我这草屋里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我劝他多养些日子,他不肯,说守煞人余孽没除干净,八大禁地处处都有隐患,他得趁着还能动,多走几个地方。”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黑风岭那边动静不小,他得去看看。还说要是哪天林家后人带着令牌找来,就让我务必配合,阴阳双器合势,才能彻底了结算落霞渡的祸事。”

    苏伯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我那时候还以为,要等个二三十年,没想到才十年,你就来了。只是……你爷爷他,终究还是没熬过去,是吗?”

    林砚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令牌的纹路,声音低沉:“嗯。他从黑风岭回来之后,旧伤复发,撑了半年就走了。临走前把令牌和心法传给了我,让我接着守着八大禁地。”

    以前他只知道爷爷是走阴人,一辈子都在跟邪祟打交道,最后积劳成疾去世。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爷爷身上的伤,有一半是在落霞渡落下的。他不是败给了黑风岭的镇煞使,是长年累月在各个禁地奔波,旧伤叠新伤,早就耗空了底子。一路走,一路战,一身伤,半条命,却从来没停过脚步。

    这就是走阴人的路。

    “难怪……”苏伯低声叹了句,眼圈微微泛红,“我就说,以他的本事,黑风岭一个镇煞使,怎么会拦得住他。原来是旧伤拖了后腿。”

    草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江水拍岸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砚才平复下心绪,抬头问道:“那现在这个墨执使,是五年前才来的?”

    “是。”苏伯收敛情绪,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五年前,河神祠忽然有了动静,庙祝换了人,就是现在这个傀儡。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夜里潜进去探过一次,没见到正主,只感觉到一股极阴的气息藏在水底石窟里,比上一个执印使阴沉得多。”

    这位墨执使,和之前的守煞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不搞大张旗鼓的活祭,也不轻易露面,甚至连庙祝都很少出来走动。可他的手段更阴,也更隐蔽。他把煞阵往水下延伸,布了更多的迷魂幻阵,专挑黄昏、夜半的时候引动水煞,勾那些犯了禁忌的人自己投江。

    失踪的人不比以前少,可个个都像是自己失足落水,连家属都挑不出毛病,只当是不小心犯了河神忌讳,自认倒霉。镇上的人反而觉得,新庙祝来了之后,河神更“灵”了,祭祀的香火钱反倒捐得更积极。

    “他这是温水煮青蛙。”林砚眸光微沉,“明面上降低存在感,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暗地里却在一点点扩张煞阵,加速磨蚀封印。比起上一个只会硬碰硬的执印使,这位才是真的难对付。”

    “可不是嘛。”苏伯点点头,“这五年,我眼看着封印的力量一年比一年弱,水底的煞气一年比一年重,却抓不到他的把柄,也找不到破阵的机会。他太谨慎了,除了每年祭祀当天会催动一次大阵,平时连石窟都很少出,所有事都靠傀儡庙祝传话,想找他动手都找不到机会。”

    也正因如此,苏伯才一直忍着没动。他手里只有守印,擅长镇守封印,却不擅长主动破阵。单靠他一个人,别说杀执印使,连外围煞阵都未必能破得干净,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他等的就是月圆之夜。”林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顺着思路往下推,“沈家满门沉江那天就是七月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也是怨气最重的时候。他选在这天破封,既能借着月阴之力催动煞阵,又能引动沈家的百年怨气加持,一举两得。”

    “没错。”苏伯沉声道,“我算过日子,今年七月十五的月亮最圆,潮汐也最大,水势最旺。对他来说,是百年难遇的破封良机。要是让他成功取出碎片,封印彻底破开,落霞渡的水煞就再也镇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沿岸的村镇都得遭殃。”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砚,语气郑重:“所以这一次,只能成,不能败。你带着令牌闯阵眼,我在外围守着节点,咱们内外夹击,必须在他破开封印之前,毁掉炼煞阵,拿下墨执使。”

    “好。”林砚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爷爷当年没做完的事,没了的局,今天由他来收尾。

    十年前爷爷能重创执印使,稳住封印;十年后,他握着同样的令牌,还有守印相辅,没道理输。

    他站起身,对着苏伯拱了拱手:“前辈,事不宜迟,我先回镇上安排。祭祀当天,我会让周老板组织百姓上香之后尽快离开,尽量减少伤亡。外围节点的事,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去吧。”苏伯摆摆手,“我守了渡口半辈子,这些节点在哪,比谁都清楚。十五子时一到,我就动手破外围阵,你听见三声竹篙响,就从暗道进去。”

    “晚辈记住了。”

    林砚转身走出草屋,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驱散了夜里沾的湿寒气。他沿着江岸往镇上走,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凝。

    十年前,爷爷在这里拼着一身伤,换了落霞渡五年安稳。

    十年后,他站在同样的地方,要做的是彻底了结这场祸事。

    守煞人布了百年的局,从沈家沉江到活祭养煞,步步为营。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走阴人的传承,从来不会断。

    一辈人做不完的事,就交给下一辈。总有一天,会有人掀了他们的棋盘,碎了他们的幻梦,还这一方天地一个清明。

    林砚脚步不停,朝着镇子里走去。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最后两天。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都将在那一夜,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