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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碑下藏阵,煞脉通渊

    从草屋出来,苏伯没领着林砚走岸边的原路,反而一拐身,钻进了河神碑后方的芦苇荡深处。

    晨光被层层苇叶割得细碎,落在湿软的泥地上,斑斑点点的。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腥寒气就越重,连风都变得黏腻,裹着水底的阴煞之气,往衣领里钻。四周静得反常,连水鸟的叫声都听不到,只有脚下苇秆折断的轻响,和远处暗河流动的闷声。

    “这地方守煞人盯得紧,明路走不了。”苏伯脚步放得极轻,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苇絮,“早年守印一脉为了方便探查封印,在碑底下凿了条密道,直通地底溶洞。除了守印人,没人知道入口。”

    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苏伯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前停下,伸手在石壁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指尖用力一按,厚重的石板竟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飘出浓重的湿寒气,混着淡淡的水腥气。

    “进去吧,小心脚下,石阶滑。”苏伯率先矮身钻了进去,声音在甬道里闷闷的。

    林砚跟在后面,指尖扶着石壁。石壁上覆着一层薄滑的青苔,沁骨的凉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甬道不宽,石阶蜿蜒向下,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苏伯手里火折子的一点微光,在黑暗里晃悠悠的。

    空气里的煞气越来越浓,像实质一样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空间骤然开阔。

    苏伯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火光映亮了周遭的景象。林砚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穹顶极高,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尖端凝着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砸在下方的暗河里,发出叮咚的轻响,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出细碎的回音。一条数丈宽的暗河横贯溶洞中央,河水呈深墨色,水面平静得诡异,几乎看不到波纹,浓重的阴煞之气从水面蒸腾而上,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黑雾。

    “这就是河神碑底下的地心溶洞。”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什么,“暗河连着外面的江水,封印就在暗河最深处的河床底下。守煞人的炼煞阵,就布在这整片暗河的河床上。”

    林砚点点头,抬手按住胸前的青铜令牌。灵力缓缓注入,令牌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水面。

    金光落在墨色的河面上,穿透水层,照出了水底的景象。

    林砚眸光微凝。

    河床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纹路深嵌进石中,泛着幽冷的黑光,最中心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阵眼,从阵眼向外延伸出八条粗壮的主脉,像八只张开的触手,朝着八个不同的方向铺展开去。每条主脉上又分出无数细密的分支,像蛛网一样蔓延,铺满了整片暗河河床,最终顺着河道延伸向溶洞之外。

    远远看去,整座大阵就像一只伏在水底的巨型八爪鱼,牢牢扒在地底封印之上,触手顺着河道伸向四面八方,贪婪地吸食着沿途的阴气与生魂。

    “这是八脉锁魂阵。”苏伯蹲下身,指尖指着水面下的纹路,声音沉得像水底的淤泥,“八条主脉对应八方地脉,顺着江水延伸出去,最远能通到十几里外的滩涂。你之前看到的沿岸那些节点,就是这八条主脉上的‘穴位’,专门用来吸纳生魂、聚敛阴气,源源不断往核心阵眼送。”

    林砚顺着主脉的走向望去,果然,其中三条主脉的方向,正对应着他之前探查过的下游回水湾、渡口码头和芦苇荡深处的三处节点。

    “阵眼核心,锁的就是沈家十七口的魂魄。”苏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守煞人用炼煞线穿了他们的魂骨,把人钉在封印正上方,让他们日夜受阴煞侵蚀,怨气散不出去,只能越积越重,反过来滋养煞阵。再加上每年活祭的生魂,百年下来,这阵已经和封印缠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水底阵眼的位置,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隔着一层河水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不甘与恨意。怨煞之中,又混杂着淡淡的青铜气息,和他令牌上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古朴、更厚重,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古物。

    是至宝碎片。

    林砚催动灵力,令牌的金光又盛了几分,顺着主脉往溶洞深处探去。越往暗河上游走,水色越黑,煞气越重,那股青铜共鸣感也越强。到了暗河转弯的最深处,水底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青铜微光,悬浮在一层半透明的光幕之上。

    那光幕就是封印。

    只是此刻的封印光幕,早已不复当年的稳固。表层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长期侵蚀的琉璃,裂痕纵横交错,不断有黑色的煞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又被外面的八脉锁魂阵挡回去,反复冲刷着封印本体。

    “七层禁制,已经破了四层。”林砚收回神念,语气凝重,“剩下三层也都布满了裂痕,撑不了多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不是嘛。”苏伯叹了口气,“我每隔半年就偷偷下来看一次,眼看着裂纹一年比一年多。五年前墨执使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阵纹扩了快一倍,裂纹扩张的速度也快了三倍。照这个势头,就算不等月圆,再过半年,封印也得自己崩开。”

    他指了指水底的八条主脉:“这八脉也不是同一时期布的。最核心的四条是清末守煞人刚来的时候刻的,剩下四条是后来一点点补的。尤其是下游回水湾那两条,是三十年前你爷爷破了阵之后,他们这十年间重新补上的,根基最浅,煞力也最弱。”

    林砚目光落在下游方向的两条主脉上。

    果然,那两条纹路比其他的要浅一些,光泽也暗,明显是后来补刻的,和整条大阵的契合度不算最高。而且那边靠近浅滩,白天日照充足的时候,阳气能顺着河床渗进去一部分,天然克制阴煞,所以煞力始终比不上其他几条主脉。

    这就是突破口。

    “月圆之夜,计划可以再调整一下。”林砚沉吟道,“您带着守印,先镇住上游和两岸的六条主脉,打断它们往核心输送煞气的通路。重点守住下游这两条最弱的脉,我从下游水道潜进来,直插阵眼核心。”

    “核心处有墨执使守着,还有沈家的煞魂,你一个人进去太险。”苏伯皱起眉,“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守印镇煞,令牌破阵,阴阳合势更稳妥。”

    “不行。”林砚摇摇头,“外围节点必须有人镇住。一旦八条主脉的煞气同时往核心涌,就算我们能破阵,也挡不住爆发的怨气,到时候煞气冲上岸,镇上的百姓就遭殃了。您守在外围,一是断煞脉,二是护百姓,比跟我进去更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至于墨执使和沈家煞魂,我有分寸。沈家的人是无辜的,我尽量先安抚,能化解怨气最好。实在不行,也先困住他们,不会轻易打散魂魄。墨执使那边,他精于幻术,正面硬拼我未必占优,但只要他分心催动大阵破封印,我就有机会偷袭得手。”

    苏伯沉默了片刻,知道林砚说的是实情。

    守印的长处是镇守、安魂,正面杀伐不如令牌。外围八条主脉,必须靠守印的镇煞之力才能稳住,不然煞气一乱,整个落霞渡都得遭殃。

    “行,就按你说的来。”老人最终点了头,又叮嘱道,“进去之后千万别硬扛。沈家那姑娘怨气最重,穿红嫁衣的那个,是煞魂之首,攻击性极强。她手里有当年沉江时带的一支银簪,是煞气化的,穿透力极强,留神别被伤到。”

    “晚辈记住了。”林砚颔首,目光又落回水底的阵纹上。

    八脉锁魂,对应八方。

    他忽然想起黑风岭阴兵阵的排布,也是八方阵眼,对应八处禁地。古溪镇的喜煞阵,核心纹路也隐隐暗合八方之数。

    八大禁地,八块碎片,八座炼煞阵。

    守煞人布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局,是遍布天下的大网。八块碎片一旦全部取出,封印彻底破开,阴煞王降世,人间就是炼狱。

    “他们要的从来不止一块碎片。”林砚低声开口,“八爪阵形,对应八块至宝碎片。落霞渡这一处,只是八分之一。”

    苏伯脸色也沉了下来:“我爹当年也说过,守印人一脉传下来的古训里提过,天下有八处大凶之地,镇压着阴煞王的残躯与八块碎片。只是年代太久远,很多地方的守印人都断了传承,具体在哪也没人知道了。”

    “没关系。”林砚收回目光,眼神坚定,“一处一处来。破了落霞渡,我就接着找下一处。总有一天,能把这八处禁地都守稳了。”

    就像爷爷当年那样,一路走,一路守。一辈人做不完,就两辈、三辈,总有守到天下太平的那天。

    两人没在溶洞里久留,怕待得时间长了,气息惊动了水底的墨执使。顺着密道往回走的时候,林砚又回头看了一眼暗河深处。

    青铜微光在水底静静悬浮着,像一颗沉眠了千年的星。

    再过两天,他就会亲手把它从封印里取出来,让它和令牌重聚。

    走出密道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不少溶洞里带出来的阴寒气。苏伯把青石板推回原位,掩好入口,又扯了些芦苇盖在上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苏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老人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撑船磨出来的老茧,很有力量,“十五夜里,咱们爷俩联手,把这盘棋下赢了。”

    “好。”

    林砚应了一声,抬头望向河神祠的方向。

    阳光下,青灰色的院墙看着肃穆又平静,谁也想不到底下藏着如此阴邪的煞阵,藏着百年的冤屈与算计。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镇上走。

    阵形已经摸清,薄弱点也找到了,计划也敲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月圆夜至,等锣鼓声响,等祭祀的香火燃起的那一刻,就是破阵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