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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百年沉冤,洪水旧年

    草屋外的江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在土墙上投下两道明明灭灭的影子。

    苏伯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指尖摩挲着碗沿的豁口,眼神落在窗外沉沉的雾色里,像是穿过了百年的时光,落回了光绪年间那个暴雨倾盆的夏天。

    “沈家的事,要从光绪二十三年说起。”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那年雨下得邪性,连着四十三天没停过,江水涨得比堤岸还高,码头淹了,沿街的铺子全进了水,城外的村子更是被冲得一干二净。灾民拖家带口往镇上逃,饿殍遍地,连树皮都被扒光了。”

    那时候落霞渡还是个繁华的水运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停靠,最富的一户姓沈,家主叫沈渊。沈渊是道光年间的举人,早年考过功名,后来看透了官场黑暗,辞官回家经商,做米粮和船运生意,几十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他为人仁厚,往年小灾小涝都要开仓放粮,这一次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更是二话不说,开了城里三个粮仓,在渡口搭了七个粥棚。

    “一天两顿稠粥,插筷不倒,连喝了两个多月。”苏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半个县的灾民都靠沈家活了下来。那时候百姓都喊沈老爷活菩萨,说等水退了,要给他立功德碑。”

    可好人没好报。

    当时的县令姓王,是捐钱买的官,眼里只有银子。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他贪了大半,又扣着官仓的粮不发,想等粮价涨到最高再出手,大赚一笔。沈渊开仓放粮,平了粮价,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更让他害怕的是,沈渊手里有他贪墨赈灾粮的证据,万一往上告发,他乌纱帽不保,连脑袋都可能搬家。

    “姓王的县令心狠,一不做二不休,勾结了当地的劣绅和山匪,罗织了个通匪盗粮的罪名。”苏伯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百年未散的愤懑,“说沈渊放粮是收买人心,暗中跟山匪勾结,想趁乱谋反;还说这场大水是河神降怒,都是沈家触怒了河神导致的,只有拿沈家满门祭河,才能让江水退去。”

    罪名扣下来,兵丁当天就围了沈府。

    那天正好是沈家小姐出阁的日子。

    沈家小姐名唤沈清鸢,是沈渊唯一的女儿,知书达理,容貌俊秀,早就和邻县的书香门第定了亲,婚期就定在七月十五。大红的嫁衣是苏绣名家赶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凤冠霞帔,绣着并蒂莲与百鸟朝凤,喜庆得晃眼。迎亲的花轿都抬到了沈府门口,吹吹打打的乐声还没停,带刀的兵丁就冲了进来。

    “十七口人,上到七十岁的沈老夫人,下到刚满三岁的小少爷,全被绑了。”苏伯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回想那一幕,“小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都没摘,就被兵丁推搡着往外走。她没哭也没闹,临走前只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宅子,说了一句‘我沈家满门清白,苍天可见’。”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家十七口人被押到河神碑前的回水湾,王县令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宣读了莫须有的罪名,下令沉江祭河。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着求情,说沈老爷是好人,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可王县令早就布好了兵丁,谁敢上前就打,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求情声。

    十七个人,被绑上石头,挨个扔进了滔滔江水里。

    沈小姐是最后一个被扔下去的。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落水的时候,红绸子在水面上飘了很久,像一朵开在黑浪里的血花。

    “那天之后,江水就变了颜色。”苏伯缓缓睁开眼,声音发沉,“原本浑黄的江水,黑了三天三夜,水面上飘着油花,腥气冲得人想吐。夜里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顺着风飘得满镇都是,还有人说,看见水里有穿红衣服的影子飘来飘去。”

    从那以后,渡口就开始出事。

    先是作恶的王县令,没过半个月就失足掉进了江里,捞上来的时候,脖子上留着五个黑手印,脸肿得像泡发的馒头。之后几年,凡是当年参与过构陷沈家的人,要么落水溺亡,要么疯疯癫癫投了江,没一个有好下场。

    百姓们又怕又愧,觉得是沈家冤魂不散,就在江边修了河神祠,立了河神碑,年年祭祀,想求沈家亡魂安息,保渡口平安。一开始确实安稳了些年,水鬼也只找作恶的人,不害无辜百姓。

    直到几十年前,守煞人来了。

    “民国初年,来了几个穿黑袍的外乡人,说是专门治水祟的道士。”苏伯指尖敲了敲桌沿,“他们在河神祠住了半个月,做法事,画符纸,还在河神碑底下刻了纹路。做完之后说,河神怨气太重,光祭祀不够,每年得选‘河神侍者’,陪着河神住在水底,才能保全镇平安。”

    说白了,就是拿活人献祭。

    一开始大家不信,可那年祭祀过后,渡口果然平平安安,连个落水的都没有。久而久之,百姓也就默认了这个规矩,每年祭祀选两个外乡人或是孤老,说是“被河神选中”,其实就是扔进水底喂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守煞人借着祭祀的名义,年年用生魂滋养煞阵,把沈家天然形成的怨煞,一点点炼化成了受他们操控的炼煞阵。水鬼不再只找仇人,只要犯了禁忌、沾了煞气的,都会被勾走魂魄,成了煞阵的养料。

    “最开始那批守煞人,布的阵还没这么凶。”苏伯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你爷爷来的时候,执印使还没这么厉害,阵也只是外围初具规模。可这三十年,他们换了两拨人,阵越布越密,水鬼也越来越凶,尤其是五年前墨执使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每年失踪的人翻了倍。”

    林砚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心里早已翻涌起来。

    他之前只知道落霞渡的水煞是人为炼养的,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桩百年沉冤。沈家满门忠善,却落得个沉江的下场,滔天怨气本是人间惨剧,竟还被守煞人拿来当工具,做成了杀人的煞阵。

    “原来如此。”林砚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天然怨煞再凶,也有天道制衡,冤屈得雪、亡魂得安,煞气自然就散了。可守煞人用邪术锁住魂魄,不让轮回,还用生魂喂养,把怨气越养越重,等于把天然的煞祸变成了可控的杀人利器。”

    他之前破黑风岭阴兵阵,靠的是硬碰硬,破阵杀煞,打散阴兵。可落霞渡不一样,水底的十七口亡魂是无辜的,是被冤枉的受害者。若是直接打散,固然能破阵,可沈家满门的冤屈就永远埋在江底了,和守煞人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走阴人守的不仅是封印,更是人心公道。”林砚抬眼看向苏伯,眼神笃定,“想要彻底了结落霞渡的水煞,光破阵、杀执印使不够。得先了却沈家的沉冤,超度十七口亡魂,让他们得以安息。不然就算拆了炼煞阵,只要怨气还在,再过几十年,迟早还会出事。”

    苏伯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比你爷爷当年周全。”老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三十年前你爷爷来,只想着破阵除煞,加固封印,没顾上化解沈家的冤屈。那时候他走得急,追查守煞人的线索要紧,只匆匆封了阵眼就走了,也正因如此,封印才稳了没二十年就又松动了。”

    “冤屈不解,煞根不断。沈家十七口的魂魄被锁在阵眼里,日日夜夜受炼煞之苦,怨气只会越积越深。守煞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大胆地养煞——只要沈家的冤还在,这煞阵就有源源不断的根基。”

    林砚深以为然。

    这就是“怨气为本,邪术为引”的道理。所有凶煞之物,本质上都有源头。有的是生前惨死,怨气不散;有的是风水异变,阴气凝聚。守煞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这些天然的煞源,用邪术催化放大,变成他们为祸一方的工具。

    想要彻底解决,就得从根上断。

    “那前辈,当年沈家的案子,还有证据留存吗?”林砚问,“若是能翻案昭雪,对化解怨气大有裨益。”

    苏伯摇摇头:“年代太久远了,清朝都亡了,当年的卷宗早就没了。王县令当年做得绝,所有证据都销毁了,连沈家的宅子都一把火烧了。不过——”

    老人顿了顿,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块刻着“沈”字的玉佩。

    “这是我爹当年偷偷藏下来的。”苏伯指着那几本书,“这是沈家的族谱,还有当年沈老爷放粮的账册,都是我爹冒着风险从沈府废墟里捡出来的。还有这块玉佩,是沈小姐的,当年沉江之后,玉佩被浪打到了岸边,我爹捡了回来,想着哪天能还给沈家后人,可沈家满门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后人。”

    林砚拿起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记着每日放粮的数量、救济的灾民人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纸页边缘还留着水渍的痕迹,想来是当年被水泡过,又被仔细晾干了。

    “有这些就够了。”林砚轻轻合上账册,“祭祀当天,破阵之后,我就在河神碑前设坛,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宣读沈家的冤屈,再做法超度。真相大白于天下,怨气自然能散大半,再加上守印的安魂之力,足以让沈家十七口亡魂安息。”

    苏伯看着他,眼里的赞许更浓了。

    当年林守义是天纵奇才,道法高深,可性子烈,做事讲究快刀斩乱麻,少了几分周全。如今他的孙子,不仅道法不弱,心思还这么细,懂得从根源化解煞祸,倒是比祖辈更圆满几分。

    “好,就按你说的办。”苏伯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推到林砚面前,“这些东西你拿着,超度的时候用得上。沈家冤了一百年,也该让他们清清白白地走了。”

    林砚郑重地接过油布包,贴身收好。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驱散了夜里的阴寒,江面上的雾也散了大半。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镇上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不仅要破掉守煞人经营百年的炼煞阵,除掉墨执使,还要了却沈家这桩百年沉冤,让十七口含冤而死的亡魂,得以瞑目。

    林砚站起身,对着苏伯拱手:“前辈,晚辈先回客栈准备祭祀要用的东西。等十五当晚,咱们按计划行事。”

    “去吧。”苏伯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墨执使的幻术防不胜防,别硬扛,守好本心最重要。”

    “晚辈记住了。”

    林砚转身走出草屋,晨光落在他肩头,把身影拉得很长。他沿着江岸往镇上走,怀里揣着沈家的账册与玉佩,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段沉甸甸的百年旧事。

    风卷着芦苇絮飘过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林砚抬头望向河神祠的方向,眼神沉静而坚定。

    百年沉冤,总该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