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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灯下叙旧,祖辈故交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带着艾草与桐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草屋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土炕沿摆着半筐补好的渔网,墙面上挂着顶磨得发白的竹编斗笠,旁侧斜靠着一杆油光锃亮的竹篙,是撑了几十年船磨出来的包浆。墙角堆着晒干的芦苇杆,地上铺着粗麻垫,处处都是寻常渔家的模样,唯有桌角那个雕着水波纹的旧木盒,透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敛。

    苏伯反手带上门,走到桌边划燃火石,点亮了盏铜油灯。

    豆大的火光跳了跳,暖黄的光晕漫开,映得老人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些。他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两碗热水,推了一碗到林砚面前,才缓缓坐下,指尖落在那个木纹斑驳的木盒上。

    “我本名苏振海,守印人一脉第十七代传人。”

    老人开口第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荡开层层涟漪。他指尖摩挲着盒盖,水波纹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你爷爷林守义,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林砚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人,眸色里有了然,也有几分郑重。他早猜到苏伯身份不简单,可亲耳听到守印人一脉的传承,听到爷爷的名字,心头还是微微一震——一路从青雾村走到黑风岭,他始终是孤身一人持着令牌前行,直到此刻,才终于触到了祖辈传承里的另一半脉络。

    苏伯打开木盒,那枚青黑色的石印静静躺在绒布上。

    印身约摸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像是某种水底沉了千年的古石,表面刻着细密的旋纹,像水流,也像星轨。印钮是个简化的河伯像,线条古朴,双目微阖,透着股镇压四方的沉敛之气。石印刚一露面,林砚腰间的青铜令牌便自发地温热起来,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清晰的共鸣,一阳一阴,一攻一守,气息隐隐相合。

    “这就是守印?”林砚轻声问。

    “是,镇河守印。”苏伯指尖轻轻碰了碰石印,语气里带着几分传承的厚重,“上古年间,先贤封印阴煞王,怕单靠一件法器镇不住,便将封印之力一分为二,铸了阴阳双器。你手里的青铜令牌属阳,主杀伐破煞、驱邪正阳,由走阴人一脉世代执掌;这枚守印属阴,主安魂定魄、镇守封印,由我们守印人一脉看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八大禁地,每一处都有对应的守印人,与走阴人互为犄角。封印在,守印就在;守印人在,禁地就乱不了。只可惜近百年来,守煞人四处作乱,不少守印人相继遇害,守印或丢或毁,到如今,还能完好传承下来的,已经没几支了。”

    林砚默然。

    一路走来,青雾村的槐煞、古溪镇的喜煞、黑风岭的阴兵,他都是靠着一枚令牌硬闯过来的,从未见过守印人。想来那些地方的守印一脉,要么已经断绝,要么就是被守煞人暗中除掉了。也正因如此,守煞人才能一步步撬动封印,闹得越来越凶。

    “三十年前,你爷爷找到落霞渡的时候,我还在江上撑船。”苏伯说起往事,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重重雾气,看见了当年的光景,“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以为凭着一枚守印就能镇住整片水域,结果差点栽在守煞人手里。是你爷爷救了我。”

    那年汛期,江水暴涨,水底煞阵借着水势作乱,一夜之间沉了七八艘船,连镇上都开始闹邪。当时的执印使想趁着大水破开封印,苏伯拼尽全力镇守河神碑,却被对方设下幻境暗算,眼看就要撑不住时,林守义背着布包,握着令牌,一路从上游追查着煞气踪迹找了过来。

    两人初次见面时还交过手,误会解开后便联手闯了河神祠底的石窟。那一场大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林守义凭着令牌正阳之力正面破煞,苏伯以守印镇压阵眼,两人一攻一守,硬生生把当时的执印使打成重伤,逼得对方遁走,又联手重新加固了封印。

    “可那时候封印已经被磨松了,根基受损,没法彻底封死。”苏伯叹了口气,“你爷爷说,守煞人是冲着至宝碎片来的,这一处只是个开始,别处禁地也早晚会出事。他不能留在落霞渡,得顺着线索追查守煞人的老巢,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

    “临走前,他把落霞渡的封印托付给了我,说林家迟早会有传人带着令牌过来,到时候阴阳双器相合,就能彻底破掉煞阵,重固封印。我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老人说着,转头看向林砚,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感慨:“我原本以为,还要再等个十年八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找过来了。黑风岭的事我听说了,能废了镇煞使,破了阴兵阵,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强。”

    林砚微微垂眸,指尖抚过腰间的令牌。

    从小爷爷就教他认符文、练心法,告诉他走阴人的使命是镇守禁地,守护一方平安。那时候他只当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直到一步步走过来,见过了被煞物祸害的百姓,见过了守煞人的阴狠,才真正明白这枚令牌背后的重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又知道了守印人的存在,知道阴阳双器的渊源,他眼前的路仿佛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孤身一人,祖辈们早已布下了传承的脉络,只等着一代代人接过来,走下去。

    “前辈,”林砚抬起头,神色郑重,“关于如今这个执印使,您知道多少?”

    提到对手,苏伯的神色沉了下来。

    “此人姓墨,没人知道他的全名,道上都叫他墨执使。五年前突然来的落霞渡,一来就占了河神祠,杀了原来的庙祝,弄了个傀儡摆在明面上。”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速放缓,“这个人,比黑风岭的镇煞使难对付十倍。”

    “黑风岭那位是走刚猛路子,靠着阴兵阵硬冲硬打,胜在威势足,破绽也明显。可这位墨执使,最擅长的是幻术和控魂,阴柔诡谲,防不胜防。他布的这环形炼煞阵,最是阴毒——外围用水鬼勾人,中层用幻阵迷魂,核心处用沈家的百年怨煞做根基,再年年用生魂喂养,一层层磨封印的力道。”

    林砚眉头微蹙:“沈家的事,果然和守煞人有关?”

    “何止有关。”苏伯冷笑一声,“百年前那场冤案,本就是守煞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买通贪官,构陷沈渊,把沈家满门沉了江,就是为了用这十七口人的滔天怨气,在落霞渡埋下煞根。河神碑是他们立的,河神祭也是他们挑起来的,百年来一点点布局,就是为了今天能破开封印,拿走碎片。”

    林砚心头一沉。

    百年布局,步步为营。守煞人的耐心和狠辣,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他们不是一时兴起作乱,是筹谋了上百年,一点点啃噬着八大禁地的封印,只为了放出阴煞王。

    “月圆之夜,是他们破封的日子,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苏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对应着煞阵的轮廓,“墨执使要全力催动煞阵,引月阴之力冲击封印,自身神魂都会绑在阵眼上,防备最弱。到时候,我用守印引动地脉阴气,镇住外围十八处节点,断他的煞力供给,顺便护住镇上的百姓,不让水鬼上岸作乱。”

    “你呢,就从正殿供桌下的暗道潜进水底石窟,直取阵眼。令牌正阳之力是幻阵的克星,你稳住心神,别被迷了魂,缠住墨执使,等我破完外围节点进去帮你。只要咱们阴阳双器合势,破他的炼煞阵不难。”

    林砚点点头,将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

    苏伯守外围,他闯核心,分工明确,正好发挥两件法器的长处。只是水底是对方的主场,墨执使又精于幻术,这一趟进去,必然凶险。

    “我这里还有几样东西,你带着。”苏伯起身,从炕头的木柜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砚面前,“里面是三张避水符,贴在身上能让你在水下半个时辰不用换气;还有一截定神香,点燃了能稳神魂,寻常幻术迷不住你。另外还有一张水底石窟的简图,是当年你爷爷画的,路径标得清楚,你照着走,能少踩些陷阱。”

    林砚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符纸是用朱砂画的,纹路精细,旁边那张麻纸上,用炭笔描着石窟的走势,标注了阵眼、封印所在,还有几处危险的岔路,字迹苍劲有力,果然是爷爷的笔迹。

    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林砚心里微微一暖。

    原来三十年前,爷爷就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多谢前辈。”他郑重地把布包收好,抬眼看向苏伯,“月圆之夜,咱们里外配合,定能破了这煞阵,守住落霞渡。”

    苏伯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林守义。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笃定,一样的一身正气。老人嘴角微微松了松,露出点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也信你爷爷的眼光。”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两人就着一盏孤灯,又细细核对了几遍计划,从节点破阵的顺序,到潜入暗道的时机,再到突发状况的应对,一桩桩一件件,都商量得明明白白。等谈完所有细节,窗外已经大亮,晨光照进草屋,驱散了夜里的阴寒。

    林砚起身告辞,要回客栈准备后续的东西。

    苏伯送他到院门口,站在芦苇荡边,又叮嘱了一句:“这两天别再往河神祠附近凑,免得打草惊蛇。墨执使疑心重,已经盯上你了,小心他提前下手。”

    “晚辈明白。”林砚拱手应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背着手,身影嵌在晨光里,像一座守了渡口半辈子的石碑。

    林砚收回目光,脚步沉稳地往镇上走。

    怀里揣着爷爷画的简图,腰间悬着青铜令牌,身后有守印人坐镇。前路依旧凶险,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百年布局,两代人的约定,就等月圆之夜,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