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还没散,白蒙蒙一片,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林砚早早出了客栈,沿着江岸往下游走,一是寻昨夜失踪五人的踪迹,二是查勘下游的煞阵节点。
岸边的泥地湿软,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一片回水湾前停下脚步。泥滩上歪歪扭扭散着几只草鞋,还有半块泡胀的茯苓,正是北方商人带的药材。水线边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拖拽痕,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把人拖了下去,痕迹边缘凝着层青黑色的煞霜,一碰就沾在指尖,凉得刺骨。
林砚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里混着江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炼煞符灰味,和黑风岭阴兵阵里的气味如出一辙,只是更阴柔些,裹着水汽。他抬头望了望江面,浓雾翻涌,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江心,只听见水流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水底低声说话。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不是浪涛拍岸的声响,也不是鱼跃出水的动静,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隔着浓雾飘过来,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林砚立刻闪身躲进芦苇丛后,屏息凝神,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
水声越来越近,雾气里缓缓驶出一艘乌篷船。船身不大,黑漆剥落,船沿沾着墨绿色的水藻,看着像是沉在水底多年、刚捞上来的旧船。可最扎眼的,是船板上放着的一顶大红花轿。
轿身是正红的绸缎,被江水浸得发暗发沉,绣着的并蒂莲纹路都泡得发皱,轿檐垂着银铃,风一吹,却没半点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轿帘垂得严实,边角不断往下滴水,落在船板上,“哒哒”轻响,在死寂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船行得很慢,没有人撑船,就这么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过来,像被无形的手推着。
林砚眯起眼,目光落在船身两侧。船舷上刻着极细的黑色符纹,弯弯曲曲,像发丝,又像水藻,纹路走势精巧,泛着淡淡的阴光。他心头微凛——这符纹他见过。古溪镇喜娘祠底下的炼煞阵,刻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纹路,只是当时刻在墙上,此刻刻在船身上。
守煞人。
果然是同一拨人。从青雾村到古溪镇,再到黑风岭,如今又到落霞渡,他们像一张铺展开的网,每一处禁地都布着棋子,炼煞破封的路数如出一辙,连符纹制式都分毫不差。
正思忖间,乌篷船忽然停了。
正好停在他面前的水面上,隔着两三丈远,浓雾裹着船身,红轿黑船,配色刺得人眼晕。
空气瞬间凝住了。江风停了,水声没了,连芦苇晃动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轿檐滴水的“哒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林砚指尖扣住桃木剑,掌心贴着青铜令牌,暗自催动灵力。令牌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极淡的金光,护住周身。他没有贸然上前——喜煞最擅勾人心智,水煞最擅幻境迷神,两者凑在一起,这空船十有八九是个诱饵。
就在这时,轿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轻轻掀开了一条缝。一截青白的衣袖露出来,布料是清末的宽袖样式,绣着半朵淡绿的海棠,湿哒哒地往下滴水,袖口边缘泛着黑,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十年。
只露了不到半息,轿帘就缓缓落了回去,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动过。
可就是这一瞬,林砚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怨煞之气从轿子里散出来——和昨夜勾走孩童的水鬼同出一源,却更沉、更烈,带着百年不散的冤屈与恨意。是沈家的人,大概率就是当年沉江的沈家小姐。
她没有攻击,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停在水面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示威。
林砚屏息站着,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轿子里没有生魂,只有一团凝实的怨煞,被人炼化成了煞傀,看似自主,实则被阵眼操控着。这船突然出现在这里,要么是执印使派来试探他的底细,要么……是故意引他去某个地方。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乌篷船缓缓动了。
不是往回漂,是转了个方向,朝着上游河神祠的方向慢悠悠地漂去。船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挑衅。
林砚略一思忖,提气跟了上去。他沿着江岸的芦苇丛走,借着一人高的芦苇遮掩身形,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踏在草叶上就没了声息。
一路往上游走,雾气越来越浓,煞气也越来越重。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都带着寒意,皮肤表面凝了层细密的水珠,沾着极细的煞粒。林砚运起灵力护住心脉,指尖的令牌越来越烫,指引着碎片的方向,也警示着危险的临近。
追了约莫半里地,前方雾气里隐约露出飞檐翘角。
是河神祠。
青灰色的院墙,黑瓦覆顶,大半藏在浓雾里,只露出个屋脊轮廓,像头蹲在岸边的巨兽。而那艘载着空花轿的乌篷船,正好漂到了河神祠正前方的水面上。船身在原地打了个旋。
紧接着,就像被水底的什么东西拽着似的,慢慢往下沉。先是船舷没入水中,然后是轿底,那顶大红的花轿一点点沉进雾里、沉进水里,连带着整艘船,不过片刻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浓雾笼罩的江面上。
水面只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就被水流抚平,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出现过。
林砚停在芦苇丛后,没有再往前。他凝神感知水底的气息——就在花轿沉没的位置底下,煞力浓郁到了极致,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正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碎片的气息就藏在漩涡中心,很微弱,被层层煞阵包裹着,却又清晰可辨。
河神祠底下,果然是阵眼,也是封印所在。
他抬头望向岸边的河神祠。院墙不高,大门紧闭,门缝里透着点昏黄的光,想来是庙祝住在里面。祠堂地基比岸边高出不少,底下正好是空的——天然的石窟,加上人工布的煞阵,就成了守煞人撬动封印的绝佳据点。
刚才那艘花轿船,既是试探,也是示威。
执印使是在告诉他:我就在这里,你敢来吗?
林砚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硬闯肯定不行。水底是对方的主场,水煞加幻境,再加上完整的煞阵,他就算驭煞之力再强,贸然下水也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掉进对方预设的陷阱里。
得找个帮手。
他脑海里闪过苏伯的脸。那个须发皆白的老渡工,守了渡口一辈子,认得令牌,知道守煞人的底细,更是守印一脉的传人。令牌主阳,守印主阴,阴阳相合才能破掉这纯阴的水煞大阵。可老人家明显有心结,昨天旁敲侧击都不肯松口,硬求怕是没用。
“看来得再去一趟芦苇荡。”林砚低声自语。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很轻。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有大鱼跃出水面。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水底的东西在盯着他。
就像他在盯着河神祠一样。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了些,街上却依旧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都撒了糯米,插了艾条,是周老板按他说的,挨家挨户提醒过了。只是百姓脸上的惶惑藏不住,见面也只敢匆匆点头,不敢多说话,生怕惊动了水里的东西。
林砚没回客栈,径直往镇西的芦苇荡走去。
苏伯的草屋就在芦苇荡深处,独门独户,离镇子远,离江水近。昨天第一次去,老人家态度冷淡,没说几句话就下了逐客令。但他看得出来,苏伯不是怕事,是失望——是见过太多人来,又都败在守煞人手里,攒了半辈子的无力感。
得让老人家看见希望。
得让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走到草屋附近时,林砚远远就看见院门口晒着渔网,苏伯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木盒,正慢慢擦拭着。阳光穿过芦苇叶,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衬得背影格外孤峭。
听见脚步声,苏伯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了皱,却没像上次那样直接赶人,只是淡淡说了句:“又来了?”
林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前辈。昨夜江心沉了一艘船,五个人没上来。晚辈沿江查探,看见一艘载着红轿的乌篷船,从下游漂到河神祠前,沉了下去。”
苏伯擦木盒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林砚,眼神锐利了许多,不再是昨天那副淡漠的样子:“你看见花轿船了?”
“是。船身刻着炼煞符纹,和古溪镇喜娘祠的纹路同源。轿子里的怨煞,应该是当年沉江的沈家女眷。”林砚顿了顿,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晚辈还知道,河神祠底下就是封印,至宝碎片就在里面。守煞人布了水煞大阵,就等着月圆之夜破封。”
苏伯沉默了。
他盯着手里的木盒,看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风穿过芦苇荡,“沙沙”作响,草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凭你的本事,硬闯就是了。”
“硬闯破不了阵。”林砚语气平静,“水煞属阴,单靠青铜令牌的正阳之力,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阴阳相济才能破局——晚辈需要守印。”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直接点破了苏伯的身份。
苏伯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直盯着林砚。林砚不闪不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澄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两人对视了片刻。
苏伯忽然冷哼一声,把木盒往怀里一揣,站起身:“什么守印不守印的,我不知道。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别拿命逞能。守煞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三十年前,你爷爷那么大的本事,不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别过脸,望着江面,肩膀微微绷紧。
林砚心里一动。
三十年前爷爷来过落霞渡,还和守煞人交过手,这事苏伯昨天提过一句,却没说细节。听这意思,爷爷当年似乎败了?或者说,没讨到好,还受了伤?
“前辈,我爷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砚轻声问。
苏伯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江风卷着芦苇絮飘过来,落在老人的肩头。他的背有点驼,可站在那里,就像一块钉在岸边的石头,守了一年又一年。
“你真想知道?”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知道了,就更走不了了。”
“晚辈本就没打算走。”林砚语气坚定,“封印不稳,煞祸蔓延,守阴人世代守着的东西,总不能毁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苏伯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像是在他身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末了,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这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