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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外乡商贾,强渡犯险

    酉时初刻,夕阳把江面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风裹着潮气往人衣领里钻。渡口的船家大都拴好了船缆,扛着船桨往家走,码头上只剩三两个收拾渔网的汉子,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水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四道匆匆的身影从镇口赶过来,个个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藏青色短打,背上紧紧缚着个檀木匣子,身后三个伙计挑着沉甸甸的货担,竹筐边沿露着药材的碎屑,一口北方口音又急又亮:“船家!劳驾,还能过江吗?我们急着去府城!”

    岸边的船家们都摇了摇头。

    “客官对不住,落霞渡的老规矩,酉时不渡。您几位要是不急,找家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保准送您过江。”

    “是啊是啊,这几天江里不太平,天黑了谁敢下水?命比钱重要。”

    中年汉子脸色更急了,上前两步:“不行啊船家,我们这是救命的药材,十五之前必须送到府城,晚了就出人命了!十倍船钱!十倍行不行?”

    这话一出,几个船家都面露犹豫,可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都咬着牙摇了头。十倍船钱确实诱人,可落霞渡的水鬼索命不是说笑的,前两年有个外乡船工不信邪,黄昏下了水,第二天尸首浮上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被水泡得不成样子,脖子上还留着黑手印。

    就在众人纷纷摆手的时候,李老三从自家乌篷船的船篷里钻了出来。他三十出头,瘦巴巴的,眼窝有点凹,是渡口出了名的胆子大、爱钻钱眼。听见“十倍船钱”四个字,他眼睛瞬间就亮了,搓着手凑过来:“几位客官,我送你们去。”

    旁边的老王头赶紧拉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老三你疯了?你忘了张拐子怎么没的?这几天邪性得很,别拿命开玩笑!”

    “拉倒吧老王头,”李老三甩开他的手,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在这江上撑了十几年船,闭着眼都能划到对岸。不就是天黑点吗?怕啥?再说我老娘等着钱抓药呢,你给我?”

    老王头叹了口气,缩回了手。

    大伙都知道李老三家里的难处,老娘卧病在床大半年了,天天药不离口,早就把家底掏空了。可知道归知道,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那几个商人见有人肯接活,喜出望外,连忙把货担往船上搬。为首的汉子攥着李老三的手,连声道谢:“多谢船家!多谢船家!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按时过江,回头我再加赏钱!”

    “好说好说,”李老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撑着竹篙一点岸,船身稳稳地滑进江里,“几位坐稳了,我这船快,半个时辰就能到对岸。”

    林砚就是这时候走到渡口的。他刚从下游查勘煞阵节点回来,远远就看见乌篷船离岸。他眉头微微一蹙,脚步顿住了。

    旁边的老王头看见他,连忙凑过来:“这位先生,您看这……李老三他不听劝啊!”

    林砚没说话,只是望着江心的方向。此刻夕阳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江面本来还浮着淡淡的薄雾,可乌篷船刚划到江心,雾气突然就浓了。

    不是从天边飘过来的,是从水底往上冒的。

    白蒙蒙的雾气像煮开的粥,“腾”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把整条乌篷船裹得严严实实。岸边的人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船影,连船上的人都看不清了。

    “哎?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不对劲啊……这雾来得也太快了!”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伸长脖子往江心望。

    雾里传来李老三的吆喝声,一开始还稳,很快就变了调,带着慌:“怪了……桨怎么划不动?哎哎!船怎么打转了!”

    紧接着是商人的惊叫声,乱糟糟的:“怎么回事!船在晃!”

    “水底下有东西!我看见黑影子了!”

    “救命——”

    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江面,然后是“扑通扑通”几声重物落水的声响,再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岸边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着江心的浓雾。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凉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雾气散得也快,也就半柱香的功夫,白茫茫的雾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顺着江面飘远了。

    江面上空荡荡的。

    那艘乌篷船歪歪扭扭地漂在水面上,船舷侧着,舱里灌了大半江水,船板上湿漉漉的,留着五六个青黑色的手印。指节细长,指甲尖得发乌,压根不是活人的手。

    五个人,连个水花都没剩下。

    “我的娘哎……”

    不知是谁先颤着嗓子说了一句,人群瞬间就炸了。有人转身就往镇上跑,腿软得差点摔在石阶上;有人对着江面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船家摸着自家的船缆,脸色白得像纸。

    “水鬼索命……真的是水鬼索命啊……”

    “说了酉时不能渡不能渡,非不听……这下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河神发怒了,今年祭祀可得多备点贡品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砚走到水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漂到岸边的船板,一股阴冷黏腻的煞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带着极淡的阵纹波动。

    不是自然起雾。

    是水底的煞阵催动了。借着黄昏阴阳交替的时辰,引动水煞,连人带船拖进江底,五条活生生的人命,转眼就成了煞阵的养料。

    他站起身,望向河神祠的方向。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祠堂的飞檐翘角隐在雾霭里,像一头蹲伏的怪兽。刚才那一阵煞力波动,源头正是那里。

    执印使是故意的。

    当着全镇百姓的面弄没了五个人,一来是炼煞养阵,二来就是杀鸡儆猴。要让所有人都怕,都乖乖守着他们定下的“规矩”,不敢违逆,不敢质疑。久而久之,人人自危,河神的威严就立住了,他们再借着祭祀之名行事,就更方便了。

    “造孽啊……”老王头在旁边唉声叹气,抹了把脸,“都是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林砚没说话。

    他能救吗?

    若是近前,凭他现在的手段,未必不能逼退水煞。可船在江心,煞阵发动又快,等他赶过去,人早就没了。更何况,他若此刻贸然出手,等于直接暴露了身份,执印使藏在暗处,只会提前布下更阴狠的圈套。

    他收回手,指尖的煞气被令牌散出的暖意慢慢化掉。

    “这几天,让大伙都离江边远点。”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道,“尤其是酉时之后,别靠近水边,别应声,别捡水里漂上来的东西。”

    “哎哎,我回头就跟大伙说!”老王头连忙点头,看着林砚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林砚没再多留,转身往镇上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走到半路,就看见家家户户都在关门落锁,原本还开着的几家杂货铺,也慌慌张张地上了门板。街上空荡荡的,连只狗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碎纸在青石板上打旋。

    回到周记客栈的时候,周老板正站在门口踮着脚往江边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脸都白了:“先生!您听说了吗?李老三他们……没了!就在江心,好好的船说翻就翻,连尸首都没捞着!”

    “我看见了。”林砚点点头。

    “您看您看,我就说吧!酉时绝对不能渡江!”周老板拍着大腿,后怕得很,“这河神是真的发怒了,今年祭祀看来得多备点贡品才行。”

    林砚没纠正他的想法。普通百姓懂不了炼煞布阵的门道,把一切归为河神发怒,反而能让他们更守规矩,少出事。

    他话锋一转:“往年祭祀,也常出这种事?”

    “倒也不是年年都有,”周老板想了想,压低声音,“但每隔一两年,祭祀前后总得没一两个外乡人。大伙都说,是河神选了人去伺候他。以前我还半信半疑,今天亲眼见了,真是……太邪性了。”

    林砚心里了然。

    专挑外乡人下手,一是外乡人不懂渡口规矩,容易上钩;二是外乡人失踪了,大多没人深究,官府也懒得管,方便他们掩人耳目。这么多年下来,落霞渡的禁忌越传越邪,水底的煞阵也越养越凶,简直是一本万利的毒计。

    “明天帮我备几样东西。”林砚沉吟片刻,开口道,“辰时的井水三桶,桃木钉三十六根,再帮我找十个水性好的后生,不用他们下水,就在岸边待命。”

    “哎,行!我天一亮就去安排!”周老板连忙答应,又忍不住问,“先生,您是打算……下水?”

    “总得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林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惧意。

    周老板张了张嘴,想劝太危险,可对上林砚沉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渡口开了十几年客栈,见过不少自称懂行的先生,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明明看着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种稳如泰山的气场,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稳稳扛住。

    入夜之后,江风更猛了,呜呜地刮着窗棂,像女人低声的哭号。

    林砚坐在窗边,指尖抵着胸口的青铜令牌,神念顺着煞脉的走向慢慢延伸。白天吞噬了五条生魂,水底煞阵的运转明显顺畅了不少,封印的缝隙又大了一丝,碎片的气息也更清晰了些,就在河神祠正下方的水底石窟里。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破阵的路径。

    外围十八个节点,先破掉下游的六个,削弱煞阵的引水之力;再想办法引动辰时阳气,冲击阵眼;最后配合令牌之力,取出碎片,重固封印。

    可最大的麻烦不是阵,是人。

    执印使藏在暗处,精通幻术和水煞操控,一旦他在破阵途中催动幻境,干扰心神,很可能前功尽弃。还有那个傀儡庙祝,明面上主持祭祀,到时候说不定会煽动村民捣乱,平添变数。

    还有苏伯。

    那个独居在芦苇荡边的老渡工。林砚总觉得,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守印一脉世代镇守落霞渡,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若是能请他出手,令牌配守印,阴阳相济,破阵的把握至少能多三成。可老人家明显有心结,白天旁敲侧击都不肯松口,硬求怕是没用。

    “明天先去见他。”林砚打定主意,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

    窗外,月色被厚重的雾气遮住,朦朦胧胧的。江面上偶尔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探出头,巡视一圈,又缓缓沉了下去。

    整个落霞渡都浸在压抑的死寂里,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所有人都在等,等十五月圆的那场祭祀。

    有人等着祭祀过后,河神息怒,渡口重归太平。

    也有人等着祭祀当天,阵力达到顶峰,破开封印,放出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