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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辰时净水,符定魂安

    寅时刚过,天还蒙着一层灰蓝,林砚就起身出了客栈。

    晨雾比夜里淡了些,却更凉,沾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碴。江边空无一人,只有泊着的渔船随浪轻轻晃,缆绳蹭着木桩发出“吱呀”的轻响。他拎着三只干净的白瓷瓶,沿着石阶走到最靠近江心的礁石旁,停下脚步。

    辰时取水,要的是日出东方、阳气初升时的江心活水。水性本阴,得朝阳初照之气,方能化阴煞、安游魂。这是走阴人一脉传下来的法子,专治水祟勾魂。

    林砚站在礁石上,闭目凝神片刻。指尖沾了点江水,冰凉刺骨,水底的煞气比夜里沉了些,却依旧缠缠绵绵地往上涌,像附骨之疽。他等了约莫两刻钟,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晨光穿透雾层,在江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时,才俯身打开瓷瓶。

    瓶口朝下,沉入水面半寸。

    清冷的江水缓缓涌入瓶中,带着晨露的潮气。林砚指尖捏了个引阳诀,极淡的金光顺着指尖没入水里,瓶中的江水微微泛起涟漪,比寻常水色更透亮些。

    三瓶水取满,天光正好大亮,辰时正点。

    他直起身,收好瓷瓶,转身往镇上走。鞋底沾了湿泥,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路过街口时,李家的男人已经在等着了,眼眶通红,显然是守了一夜没睡。

    “先生,您可来了!”男人连忙迎上来,声音发哑,“虎子烧了一夜,嘴里胡话不断,怎么叫都叫不醒!”

    “别急。”林砚语气平稳,“带路。”

    李家堂屋已经收拾干净了,窗户用黑布蒙着,不透一点天光。妇人坐在床边抹眼泪,见林砚进来,连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床上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锁,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别走”,脚踝上的黑手印又深了几分,隐隐泛着青气。

    林砚走过去,伸手按在孩子额头上。滚烫的温度下,藏着一股阴冷的煞力,顺着经脉往丹田钻,像无数根细针,一点点勾着他的三魂往外飘。

    “把屋子封严,别让生人进来,也别出声。”林砚吩咐了一句,将三只瓷瓶取出来,摆在床头的木案上,呈三角之势。

    他从布包里拿出朱砂砚,倒了小半瓶辰时水进去,指尖研开朱砂。朱红的颜料混着清水,渐渐晕开,却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点极淡的金光。林砚执起狼毫笔,蘸了朱砂,俯身就在床边的地面上画起来。

    线条流畅,一笔呵成。

    先是一个圆形的阵基,内里分八卦方位,每一处都对应着一道净水符纹。阵纹画完,恰好将整张床围在中间。林砚直起身,将三瓶辰时水分别放在阵眼的三个方位,又取出三张安魂符,指尖一撮,符纸自燃。

    淡金色的灰烬落在水瓶中,清水瞬间泛起微光。

    “起。”

    林砚低喝一声,左手按在青铜令牌上,轻轻一催。令牌温温热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到指尖,注入脚下的阵纹中。朱砂画就的线条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顺着纹路游走一圈,三瓶水同时微微震荡,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水汽在阵中盘旋,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雾,笼罩住床上的孩子。

    林砚闭着眼,神念附在阵法上,能清晰地“看见”孩子体内的情况。三魂七魄里,天魂已经被拽出了大半,一道细如发丝的黑丝缠在魂体上,另一端直直穿透墙壁,往江边的方向延伸,没入水底。

    那是水煞的勾魂丝。

    一旦天魂被拽入水底,孩子就彻底救不回来了,只会变成又一个溺死的怨魂,被炼进煞阵里。

    “回。”

    林砚指尖掐诀,阵法金光一盛,裹着孩子的魂体往回拉。

    可水底的力量也同时发力,黑丝绷得笔直,两边拉扯之下,孩子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小脸白了几分。

    林砚眉峰微蹙。

    这股力道比昨夜河滩上更沉,显然是对方察觉到了他在救人,故意催动煞力较劲。他没硬拼,反而松了两分力,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道,将阵中的净水之力化作一道细线,沿着勾魂丝悄悄往前探。

    神念顺着黑丝往前延伸,穿过墙壁,越过街道,直入江水。

    水底灰蒙蒙的,煞气浓得像墨。越往深处去,周围的煞力越强,耳边渐渐响起细碎的哭嚎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历年失踪的人。

    再往前,一道庞大的阵纹隐隐浮现在水底。

    阵纹呈环形,层层叠叠,核心处亮着一点幽绿的光,黑丝就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林砚的神念刚触碰到阵纹边缘,一股阴狠冰冷的意识就猛地撞了过来——

    “找死!”

    意识里炸开一声低喝,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林砚只觉得神魂一震,像被重锤砸中,胸口发闷,喉间涌上一点甜腥。他立刻收神,顺着勾魂丝退了回来,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先生!”妇人惊呼一声。

    “没事。”林砚摆了摆手,压下翻涌的气血。

    刚才那股意识绝非普通水鬼,阴狠老辣,操控煞阵娴熟,必定是守煞人在落霞渡的主事人。看来对方早就在盯着他了,昨夜救人时就已惊动对方,今日布阵救人,正好撞在对方手里。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确认了阵眼就在河神祠正下方的水底,碎片也多半在那里。对方的实力比黑风岭的镇煞使更阴柔,擅幻术、控魂,正面硬拼未必占优,但借着水域地利,难缠程度要翻倍。

    林砚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阵法上。

    对方刚才全力一击震退他的神念,自身也得缓口气,正好趁这个间隙把孩子的魂拉回来。他指尖再催令牌,净水阵的金光又盛了几分,裹着孩子的天魂,一点点往身体里收。

    这一次没了阻力。

    黑丝被刚才的震荡震得松了些,林砚顺势一扯,天魂稳稳落回孩子体内。他又掐了个锁魂诀,指尖点在孩子眉心,一道金光印进去,在魂体外围结了层护罩。

    做完这些,他才撤了阵法。

    地上的朱砂纹路渐渐淡去,三瓶清水变得浑浊发黑,水里浮着细碎的黑渣,都是从孩子体内逼出来的煞气。林砚将水瓶收起来,这些带煞的水不能随便倒,得稍后拿到江边用符净化。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妇人扑到床边,见儿子脸色不那么红了,眉头也舒展开,连忙伸手摸了摸额头,惊喜道:“退了!烧退了!”

    男人也凑过去,眼眶通红,对着林砚就要下跪:“先生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林砚伸手扶住他:“不必多礼。救人是应当的。”

    正说着,床上的孩子哼唧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迷茫,看着床边的爹娘,小声喊了句“娘”。

    “哎!娘在呢!”妇人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握着孩子的手,“虎子,感觉咋样?难受不?”

    孩子摇摇头,小脸上还有些后怕,小声道:“水里……水里有个穿绿衣服的阿姨,她喊我过去,说给我糖吃……我就跟着走了……”

    绿衣服。

    林砚心里一动。

    苏伯说过,沈家满门沉江那天,沈家小姐正准备出嫁,穿的就是一身大红嫁衣。可绿衣女子……想来是沈家的女眷,许是贴身的丫鬟,或是旁支的女眷,死时年纪轻,怨气重,成了水煞里最常出来勾人的那一个。

    “以后别去江边了,也别信水里人的话。”林砚温声叮嘱了孩子一句,又转向夫妻俩,“七天之内,别让他碰生水,每天喝一碗符水。床头的桃木钉别摘,过了七天就没事了。”

    “哎!都记下了!”夫妻俩连连点头。

    林砚又留下三张安魂符,交代了用法,便起身告辞。

    走出李家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快到巳时。街上有了行人,只是个个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惶之色,显然是昨夜的事传开了,人心惶惶。

    林砚没回客栈,沿着江边慢慢走。

    刚才探阵时受了点震荡,此刻经脉还有些发闷。他一边走,一边运转功法调息,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水底的阵纹。

    环形煞阵,以怨魂为燃料,以碎片为核心,撬动封印。手法和黑风岭的阴兵阵同出一源,只是载体从坟土换成了江水,刚猛变成了阴柔。

    破阵的关键,还是在阴阳相济上。

    令牌主阳,守印主阴,若是能找到苏伯,两人合力催动阴阳阵,未必不能正面破掉水底煞阵。可苏伯明显不愿出手,昨天旁敲侧击都没松口,硬求怕是没用。

    林砚停住脚步,望向芦苇荡深处的草屋方向。

    心结还需心药解。苏伯守了渡口一辈子,看着乡亲们一个个出事,心里不可能不恨。只是或许当年见过爷爷败走,觉得守煞人不可敌,才心灰意冷。

    得找个机会,让他看见破阵的希望。

    正思忖着,怀里的令牌忽然微微发烫,不是警示,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来自河神祠的方向。

    林砚抬眼望去。

    雾气散了大半,河神祠的大门依旧紧闭,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晃。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封印底下的碎片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警示什么。

    “月圆之夜,就能见分晓了。”

    林砚低声说了一句,收回目光,转身往客栈走。

    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他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