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镇上彻底静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都听不到一声,只有江风卷着雾气,贴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飘,把整条街浸得湿冷。
林砚推开后窗,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进巷子里。他没走正街,专挑偏僻的小巷绕,借着院墙和树木的阴影遮掩,一路往河神碑的方向去。夜里水煞最盛,也最容易看清煞阵的真实脉络——白日里阳气散,煞气都沉在水底,到了夜间阴气上浮,阵纹的痕迹才会露出来。
行至河湾处,他停下脚步,侧身躲进芦苇丛里。
夜雾比傍晚更浓,伸手不见五指,河面上连点波光都看不到,只有水流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水底低声说话。河神碑的轮廓隐在雾里,黑黢黢的,像个蹲在岸边的巨人。
林砚屏息凝神,指尖按住胸口的令牌。
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他闭上眼睛,将神念附在令牌上,一点点往水底探去。起初是一片混沌的湿冷,像浸在冰水里,越往深处去,阴冷感越重,还夹杂着淡淡的腥气。
再往下探,他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
天然形成的水煞,应当是顺着水流散溢,浓处聚在深潭,浅处顺着河道蔓延,分布是散乱的,跟着水势走。可眼下水底的煞气,分布得太规整了。
他稳住神念,慢慢扩大感知范围。
以河神碑为中心,煞气像一张铺开的大网,呈规整的圆环往外扩散。内环煞气最浓,黑得像墨,牢牢裹住河神祠正下方的水底;往外一圈煞气稍淡,却更凝练,像一根根绷紧的弦,沿着河床延伸;最外圈的煞气最薄,丝丝缕缕地往岸边飘,就是白日里村民能感受到的阴冷。
一环套一环,层次分明,排布得一丝不苟。
这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林砚收了几分神念,没贸然往最核心的阵眼闯。对方既然敢布这么大的阵,肯定留了预警的手段,他孤身一人,犯不上打草惊蛇。
他从芦苇丛里出来,沿着岸边往上游走。
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几乎没声音。每走出百步左右,他就蹲下身,指尖按在泥土里,感知地下的煞力浓度。
第一次停下的地方,泥土里的煞气很淡,和周围没区别。
再走百步,指尖刚触到地面,就感到一丝针刺般的凉意。泥土里渗着极细的黑丝,顺着地气往下走,正好和水底的环形煞阵对应上,像是从水底牵出来的线,一直延伸到岸上。
林砚指尖捻起一点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带着极淡的炼煞气息,和黑风岭阴兵阵节点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黑风岭的煞带着土腥气,是坟煞;这里的煞带着水汽,是水煞。煞气属性不同,布阵的手法、节点排布的逻辑,却出自同一套体系。
果然是守煞人做的。
他心里了然,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下来,每隔百步,必有一处煞力节点。有的埋在乱石堆下,有的藏在老树根里,还有的就设在渡口的木桩底下。节点沿着河岸排布,正好围成半个圈,和水底的环形煞阵严丝合缝地对上,像个扣在河面上的碗,把整片渡口都罩在了阵里。
走满三里地,林砚停下脚步。
再往上游去,煞气骤然变淡,显然是出了阵的范围。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回头望向河神祠的方向。雾里的祠堂像只伏着的兽,安静地卧在岸边,可底下藏着的煞阵,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守煞人布这个阵,目的很明确:一是借着水势炼养煞魂,用水鬼做外围的爪牙;二是借着环形阵的压力,一点点撬动底下的封印,把至宝碎片从封印里挤出来;三是借着河神祭的由头,每年收生魂献祭,给阵眼添燃料。
一石三鸟,打得好算盘。
林砚指尖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快速盘算起阵的破绽。
环形阵看似严实,实则有个天生的弱点——节点太多,只要破掉关键的几处,整个阵的力道就会歪。可麻烦也麻烦在节点多,对方肯定在节点上设了禁制,一旦碰了,执印使立刻就会察觉。
而且这是水阵,在水里打,对方占尽地利。他驭煞的本事是在坟山里练出来的,对付土属性的坟煞得心应手,对付水煞,还得摸透水性才行。
正思忖着,水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林砚立刻收敛气息,矮身躲回石头后面。
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上,缓缓浮起一道青白的影子,正是昨夜叩船的水鬼。它浮在水面上,脑袋转了一圈,像是在巡查什么,灰白的眼睛扫过岸边,在林砚藏身的石头附近停了片刻。
林砚屏住呼吸,周身气息压到最低。
令牌被他按在掌心,金光内敛,半点都没露出来。
水鬼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样,又慢慢沉回水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被夜雾抹平。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林砚才从石头后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眉头微凝。
刚才那只水鬼,灵智比昨夜更高了些,居然懂得巡查岸边。看来执印使对这片水域的掌控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连外围都有水鬼轮值,核心阵眼附近指不定有多少防备。
看来想悄悄摸进水底探阵,没那么容易。
他没再久留,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程走得慢,顺路又核对了几处节点的位置,把整个煞阵的外围轮廓,在心里画了个清清楚楚。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位,哪里的节点最薄弱,一一标注明白。
走到镇子边缘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雾气散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终于有了点人间气。
林砚绕回客栈后院,翻窗进了房。
关窗的瞬间,他指尖微微发麻。昨夜耗了不少神念在探阵上,又被水底的阴寒之气侵了些许,经脉里有点发沉。
他坐下调息了片刻,运起道心稳住内息,把侵入体内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掌心冒出淡淡的白汽,带着湿冷的味道,很快散在空气里。
等气息平复下来,他拿出纸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昨夜探到的煞阵图画了出来。
环形的主阵,外加沿岸十八处节点,核心正对河神祠地底。每一处节点的位置、煞力强弱,都标得明明白白。画完之后,他又拿出黑风岭阴兵阵的残图,两相对比。
果然,阵眼排布的逻辑几乎一致,都是以封印为核心,向外层层扩散炼煞节点,用生魂养阵,靠阵法撬动封印。只是黑风岭用的是坟土和阴兵,这里用的是河水和水鬼,载体不同,根子上是一套东西。
“看来守煞人在八大禁地,都是用的同一种路数。”
林砚低声自语,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既然路数一样,那破阵的思路也能借鉴。黑风岭他是顺着煞律,反用纸人阵破了阴兵阵;这里是水阵,或许也能顺着水性,反过来借水势破局。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也能载舟覆舟。守煞人借水炼煞,他就能借水疏煞。
只是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再想想。
他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周老板早起开门,扫着门口的石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模糊不清。
林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昨夜探了阵,心里有了底,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得找机会见见那个老渡工,对方守了渡口几十年,肯定知道不少旧事,说不定还清楚河神祠底下的底细;得再摸清楚执印使的行踪,对方藏在暗处,总这么被动不行;还得提前准备好破阵要用的东西,辰时水、桃木钉、安魂符这些都得备足。
正盘算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像是有人在争吵,声音很急,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林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只见客栈门口围了几个人,两个汉子架着一个面色发青的中年人,中年人垂着头,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滴着水,人已经昏迷了。旁边跟着个妇人,一边哭一边喊人帮忙。
周老板站在门口,皱着眉说:“这是怎么弄的?大清早的怎么掉水里了?”
“不知道啊!”妇人哭着说,“一早起来人就没了,找了半天才在下游河滩上发现的,人都晕过去了,身上冰凉……”
林砚眼神微沉。
又是一个。
看来昨夜他探阵的时候,阵里的煞气也没闲着,又勾了一个人。
他转身下楼。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被水煞侵体的人,症状到底有多深,也能顺便摸摸水底煞阵的近况。
楼下大堂里,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放在长凳上。中年人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呼吸微弱,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淡淡的黑印,像是被水泡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
林砚分开人群走过去,伸手搭了下脉。
脉象浮弱,阴气已经钻进经脉里了,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救不回来了。
“拿碗烈酒来,再拿几根银针。”
他开口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老板连忙应着,转身去后厨拿东西。周围的人见状,都自觉地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林砚指尖按住对方眉心,渡了一道温和的正阳之气进去,先稳住心脉。
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到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指尖往他身上爬,黏腻得很,像水草一样缠上来。他眉头不动,掌心金光微闪,令牌的力量顺着指尖渡过去,那股阴气立刻像遇了火的雪,飞快地退了回去。
这水煞的黏腻劲儿,比坟煞难缠多了。
林砚心里暗忖。
坟煞刚猛,撞上了硬碰硬就行;水煞却像软刀子,悄无声息地往骨头缝里钻,等察觉的时候,已经缠满全身了。
等酒和银针拿来,他快速在对方几处大穴上扎了针,又用烈酒化开一道安魂符,给人灌了下去。
片刻后,中年人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谢、谢谢先生……”妇人见人醒了,喜极而泣,对着林砚连连道谢。
林砚摆了摆手:“他是在江边走,被水里的东西勾了神,才失足掉下去的。这几天别让他再靠近江边,在家静养七日,每日喝一碗姜汤压惊,就没事了。”
“哎哎,我们记住了!”
周围的人看着林砚的眼神,越发敬畏了。
原本还只是觉得这外乡人懂点门道,现在亲眼见人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救回来,都把他当成了活神仙。
林砚没在意众人的目光,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煞气。
他捻了捻指尖,心里更笃定了。
这煞阵的力道,一天比一天强。
距离月圆还有两天,等十五那天,阵力达到顶峰,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事。
必须赶在月圆之前,找到破阵的法子。
他抬头望向河神祠的方向,晨光里,祠堂的轮廓清晰了些,飞檐翘角浸在晨雾里,看着庄严肃穆,底下却藏着滔天的邪祟。
“咱们走着瞧。”
林砚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房。
桌上还摊着那张阵图,他拿起笔,在节点最薄弱的三处,重重地画了个圈。
先从外围下手,一步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