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岸再往上走半里,河道拐了个弯,水流骤然变缓,形成一湾深潭。河神碑就立在潭边的青石台基上,半截碑身浸在水里,像个沉默的老人,守了这渡口上百年。
林砚站在台基边停下脚步。
碑身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年深日久,被水汽浸得发暗,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碑正面刻着一尊河神像,线条早已模糊,只剩个宽袍大袖的轮廓,面目被风雨磨得平了,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深陷下去,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沉。
碑座大半没在水中,长满滑腻的青苔。林砚俯身细看,指尖拂过水面以上的部分,指腹摸到几道凹凸的刻痕。他拨开青苔,纹路渐渐露出来——不是天然的石纹,是人为刻上去的,弯弯曲曲,黑褐色的痕迹嵌在石缝里,和黑风岭阴兵阵边缘的炼煞纹路,形制同出一源。
只是这里的纹路更隐晦,顺着碑座的弧度绕了半圈,末端隐进水里,直通向河底深处。
果然是人为布的阵。
林砚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青苔上的水,冰凉刺骨,带着极淡的腥气。河神碑立在这,名义上是镇水安澜,实际上反倒成了煞阵的阵眼枢纽。守煞人借着百姓祭祀的香火劲儿,暗地里催动炼煞阵,把一湾深水变成了养煞地,怨煞越积越重,水鬼也就越来越凶。
他直起身,望向碑后的河神祠。
祠堂不大,院墙围着,门扉紧闭,墙头长着枯黄的草,看着冷清得很。庙祝平日就住在里面,极少出来,百姓也只有祭祀那天才敢靠近,平日里都绕着走,反倒给了守煞人极大的方便。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孩童声。
三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攥着铜钱,直奔潭边的浅滩。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蓝布短衫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跑得满头是汗,扬着手里的铜钱喊:“比就比!谁输了谁去摸河神碑的乌龟!”
“摸就摸!”后面两个孩子跟着喊,“就比打水漂,看谁的铜钱漂得远!”
林砚眉头一皱。
渡口的老规矩,往水里扔铜钱是大忌,铜属阴,沉水聚煞,等于主动给水鬼递帖子。更别说这河神碑底下就是煞阵入口,扔铜钱下去,等于直接把自己的气息投进煞阵里,不被盯上才怪。
“别扔!”他出声喝止。
孩子们吓了一跳,回头看他。那穿蓝布衫的男孩胆子大,歪着头问:“你是谁?凭啥管我们?”
“这是渡口的规矩,不能往水里扔铜钱,更不能提那两个字。”林砚语气平稳,指着江面,“水里不干净,扔了会生病。”
“你骗人!”男孩撇撇嘴,一脸不服气,“我爹说扔铜钱是给河神送礼,河神会保佑的!上次我扔了也没事!”
他说着,胳膊一扬,手里的铜钱“啪”地拍在水面上,连跳了三下,才沉进水里。男孩得意地扬下巴:“你看!没事!我扔得最远!打水鬼!打水鬼!”
连着喊了两声。
林砚心里一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煞气顺着水面飘过来,缠上了男孩的脚踝,像根看不见的黑丝,轻轻绕了一圈。
男孩还浑然不觉,蹦蹦跳跳地和同伴炫耀。
“快回家去。”林砚上前一步,按住男孩的肩膀,指尖微微运力,把那缕煞气挑散了,“这几天别往江边来,回家让你娘给你煮碗姜汤喝。”
男孩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住了,抿着嘴点点头,拉着同伴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的,显然没太当回事。
林砚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潭水。
水面平静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能感觉到,水底的煞气比刚才活跃了几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兽,悄悄浮了上来。
扔铜钱递了名帖,喊名字定了方位,两样禁忌一起犯,这孩子怕是躲不过去。
他没立刻走,沿着河神碑又转了一圈,把碑上的炼煞纹路都记在心里。纹路一共有七道,呈北斗状排布,斗柄直指河底,对应着封印的方向。守煞人是想借着碑石的镇压之势,反过来撬动封印,一点点把碎片从封印里拔出来。
心思不可谓不毒。
记下阵图脉络,林砚才转身回镇。路过客栈时,周老板正站在门口擦桌子,见他回来,连忙招手:“先生可算回来了!方才李家又来人问,说孩子醒了点,问要不要再喝符水。”
“醒了就好,按我说的做,三天就能下床。”林砚点点头,脚步没停,“我先回房。”
回到客房,他把记下的炼煞纹路画在纸上,和之前在河神祠外看到的阵图比对。两处纹路能对上,确实是同一套阵的不同节点。只是目前看到的都只是外围,核心阵眼还在河底,得想办法潜下去看看才行。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先生!先生救命啊!”
门被拍得砰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砚开门,就见一个中年妇人跌撞进来,身后跟着个汉子,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是下午在河边扔铜钱的蓝布衫男孩。此刻孩子满脸通红,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小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
“先生!您快看看我家虎子!”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午从江边回来还好好的,傍晚就开始发烧,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水里有人拉我脚’,怎么喊都喊不醒!”
汉子把孩子放在床上,急得额头冒汗:“我就说不让他去江边玩!他娘偏惯着!这可怎么办啊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沾到脏东西了?”
林砚俯身,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上翻着细细的黑丝,比早上李柱的情况还重些。
他指尖搭在孩子腕脉上,脉象浮乱,阴气直往经脉里钻。再看脚踝处,果然有一圈淡黑色的印子,像被冰冷的手指攥过,正是下午那缕煞气缠出来的。
“两样禁忌一起犯了。”林砚收回手,语气沉了些,“往水里扔铜钱,等于给水里的东西递了名帖;喊了它的名字,等于给它指了路。它顺着气息找过来,勾孩子的魂呢。”
妇人腿一软,坐在床边哭:“都怪我!没看好他!先生您救救他!多少钱我们都给!”
“先别哭。”林砚从包里拿出朱砂和黄纸,“命魂还在身上,只是被阴气缠得深了点,能救。”
他取了半碗清水,指尖沾着朱砂,在水面画了道安魂符。指尖划过水面时,令牌的暖意顺着指尖传进去,清水微微泛起金光。
“把孩子扶起来,喂他喝三口。”
汉子连忙照做,捏着孩子的下巴,慢慢灌了三口符水。
符水下肚,孩子的呻吟声小了点,脸上的潮红稍稍退了些。
林砚又拿出一枚桃木钉,用朱砂在钉身上画了道镇煞纹,递给汉子:“等下回去,把这枚钉子钉在孩子床头的墙里,冲着江边的方向。再找七粒糯米,用红纸包了,塞在孩子枕头底下。今晚守着他,别让他说梦话答应谁,也别开门。明天辰时,烧一道安神符化水喝,三天就能好利索。”
“哎哎!我们记住了!”汉子接过桃木钉,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掏出钱袋要递银子,林砚摆了摆手。
“钱就不必了。”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语气郑重,“记住,往后别让孩子靠近江边,尤其是酉时之后。铜钱、铜器都别往水里扔,更别提那个忌讳的词。这几天镇上不太平,守好规矩,才能保平安。”
“是是是!我们记下了!往后绝对不让他去江边了!”妇人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谢。
夫妻俩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客栈里其他住客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脸上带着惊惧。有人小声议论:“还真邪性了……以前只是听说,这两天怎么连着出事?”
“可不是嘛……再过两天就是河神祭了,往年也没这么凶啊……”
“别瞎说!小心被听见!”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各自回房关紧了门。
周老板叹了口气,给林砚倒了杯热茶:“先生,您说这河神祭,今年会不会出事啊?我在这开了二十年客栈,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年头。”
林砚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目光望向窗外的江边方向。
暮色已经沉下来,江面的雾又浓了,河神碑的轮廓隐在雾里,像个巨大的黑影。
“祭祀那天,肯定不会太平。”他淡淡开口,“守煞人布了这么久的局,就等着月圆之夜发力。到时候封印被撬动,煞气冲出来,整个渡口都得受影响。”
周老板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要不要让村里人都躲躲?”
“躲是躲不掉的。”林砚摇摇头,“只能提前做好准备,把能挡的煞先挡了。这两天你帮我个忙,挨家挨户说一声,让各家都在门口挂一束艾条,门槛外撒一圈糯米。酉时之后关门闭户,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听见喊名字也别应。”
“哎!我明天一早就去!”周老板连忙应下,脸上总算有了点主心骨。
林砚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回了房。
关上门,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河神祠的方向。暮色里,祠堂的方向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像是有人点了灯。隔着浓雾,那点光摇摇晃晃的,像坟头的鬼火。
庙祝应该已经知道他来了。
下午在河神碑边闹出动静,对方不可能没察觉。可直到现在都没动作,要么是自持身份不屑动手,要么是在憋更大的招。
林砚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令牌,青铜表面温温的,深处的碎片共鸣比早上更清晰了些。第四块碎片就在河神碑底下,隔着一层封印和煞阵,触手可及。
只是现在还不是取的时候。
得先破了水面的幻阵,清了水底的炼煞纹,再动封印和碎片,不然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守煞人提前破封。
他放下窗帘,转身坐到桌前,把白天记下的阵图又细化了几笔。
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两天之内,他必须摸清水底煞阵的完整脉络,找到执印使的藏身之处,还要想好怎么在破阵的同时,护住镇上的百姓。
夜色越来越浓,江面上的歌声又飘过来了,细细的,柔柔的,带着勾人的劲儿。客栈里的人都早早熄了灯,一片死寂,只有那歌声若有若无地绕着屋檐转。
林砚吹熄油灯,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道心如磐,外物不侵。
歌声再媚,幻术再巧,也钻不透他稳固的心境。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