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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隔岸呼救,竹竿辨影

    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地裹着江面,远处的芦苇荡只露出半截梢头,在风里轻轻晃。

    林砚从客船跃上岸,拍了拍衣摆的潮气。本想顺着江岸往上游走,先去看河神碑的位置,没走几步,就听见下游码头方向传来乱糟糟的人声,夹杂着女人的哭腔,在清晨的雾气里飘得很远。

    他脚步微顿,略一思忖,转身往那边走去。

    码头边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大多是早起准备下江的船家,还有附近住的村民。人群中间蹲着个年轻伙计,灰布短打沾满了泥点,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嗓子都哑了。旁边几个年长的船家围着他劝,唉声叹气的,脸上都带着后怕。

    “哭也没用啊……谁让他不听劝,黄昏了还往江边凑。”

    “哪能想到水里那东西会装人喊救命呢,那小伙子也是心善,哪料到是个套。”

    “造孽哦,这都第三个了,这个月……”

    林砚站在人群外,目光先落在河滩上。

    湿软的泥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边,脚印到了水里就断了,只剩一圈圈散开的水纹,还没完全平复。水面上飘着一顶粗布帽子,是走街串巷货郎常戴的式样,在浪里打着旋,迟迟没漂远。

    水边的泥色比别处更深,泛着不正常的青黑,隐隐有煞气从水里渗出来,沾在泥上,散都散不掉。

    “这位小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开口问身旁一个挎着鱼篓的老汉。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装束干净,腰间别着桃木剑,眼神亮了亮,连忙压低声音:“外乡来的先生吧?又出事了!有个外乡货郎,昨天傍晚到的渡口,着急过江,正找船呢,就听见水里有人喊救命。”

    “他也是个急性子,心善,我们在旁边喊‘别跳!是水鬼勾人!’他都没听见,扑通一声就扎下去了。”老汉叹了口气,摇着头,“下去就没影了,连个水花没冒。他这伙计在岸边喊了半宿,天快亮了才敢喊人过来。”

    林砚微微颔首。

    果然和昨夜叩船的水鬼是一个路数——扮作落水者呼救,勾善心人下水。

    人群里的哭声还在继续,那伙计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哽咽着:“我们掌柜的就是好心……他听见有人喊救命,说不能见死不救……谁知道……谁知道水里不是人啊……”

    “早跟你们说了,落霞渡的规矩,水里呼救不能随便应,更不能随便跳。”旁边一个老船家皱着眉,语气重了些,“这地方邪性,真落水的,哪能专挑黄昏没人的时候喊?都是水鬼变的,专门勾你们这些外乡人!”

    伙计哭得更凶了,抱着头蹲回去,话都说不完整。

    周围的人也跟着叹气,却没人敢下水去捞。都知道水里邪性,下去就是送命。

    林砚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劳驾,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稳劲儿,周围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那伙计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见他腰间的桃木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扑过来:“先生!先生您是懂行的吧?求您救救我们掌柜的!他说不定还活着……”

    “先别急。”林砚扶住他,语气平稳,“你且说清楚,昨日黄昏,那呼救声是什么样的?是男是女,离岸边多远?”

    伙计吸了吸鼻子,努力回想:“是个女人的声音,挺细的,喊‘救命’,就在离岸两三丈的地方。我们当时站在这边看,只看见水里有团黑影,看不见人脸……我们掌柜的没等细看,就跳下去了。”

    两三丈的距离,以常人的眼力,黄昏时分确实看不清人脸。水鬼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借着雾气和暮色藏住身形,只靠声音勾人。

    林砚点点头,心里有了数,转头对旁边的老船家道:“劳驾,借一根最长的撑船竹竿,再拿一团粗麻绳。”

    “哎,好!”老船家应得爽快,转身就往自家船那边跑,没一会儿就扛着一根丈许长的粗竹竿过来,麻绳也递了过来,“先生,这是最长的了,您是要探路?”

    “探探底下的东西。”

    林砚接过竹竿,入手沉实,是老毛竹做的,浸了江水,带着竹木的清气。竹属阳,性直,能隔阴煞,最适合用来探水辨鬼,也是渡口传了百年的老法子。

    他走到水边,站在脚印旁,没往水里踩。凝神屏息,将竹竿一头缓缓探入水中。

    竹竿顺着水流往下沉,起初还没什么异样,直到沉到一丈多深的地方,指尖忽然传来一股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触到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拽力从水底传来,猛地往下扯竹竿!

    林砚手腕一沉,五指扣紧竹竿,没让它被拽下去。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肉眼可见的冰霜顺着竹竿往上爬,从水面接触的位置开始,一层薄冰快速蔓延,青白色的冰碴带着黑气,不过瞬息之间,就爬到了他指尖前寸许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寒气顺着竹竿往上窜,冻得人指节发麻。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的娘……这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竹竿都冻住了!”

    林砚神色不变,指尖微微用力,借着那股拽力的反劲儿,猛地往上一挑。

    “哗啦”一声水响,竹竿被抽了回来。

    众人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粗粗的竹竿顶端,缠了满满一团乌黑的发丝,湿漉漉的,粘在竹身上,像无数条细蛇缠在上面。发丝颜色黑得发腻,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一离开水,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着阴寒气,闻着让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发丝离开水面后,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想顺着竹竿往岸上爬。

    “这、这是什么东西?”那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水鬼的勾魂丝。”

    林砚语气平静,左手掏出青铜令牌,往竹竿上轻轻一贴。令牌泛起淡金色的微光,触到发丝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黑烟冒起,那些发丝像遇了火的棉线,瞬间蜷缩、焦黑,化作细碎的黑灰,飘落在水里。

    竹竿上的薄冰也跟着融化,滴下水珠。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没人说话。

    “先生……这、这真是水鬼?”刚才递竹竿的老船家声音发颤,“我们以前只知道不能随便救,可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东西……”

    “是怨煞凝出来的勾魂丝,专门缠落水人的脚踝,把人拖进水底溺死,再吞吃生魂。”林砚收起令牌,目光扫过水面,“你们说得没错,黄昏水里喊救命的,未必是人。真落水的人,慌乱之下只会扑腾,不会扯着嗓子一直喊,更不会专挑人少的黄昏靠岸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渡口传了百年的老规矩,水中呼救不伸手,先抛竹竿辨阴阳,不是让大家见死不救,是先辨真假。真落水的人,抓住竹竿就能拉上来;要是水鬼,它碰了竹竿也上不来,伤不到人。”

    刚才哭的伙计此刻也忘了哭,怔怔地看着水面,脸色发白。他现在才后怕——要是当时他也跟着跳下去,怕是和掌柜的一样,再也上不来了。

    “那……那我们掌柜的……”

    林砚摇了摇头,没说硬话,只道:“落水时间太长,又被煞丝缠过,凶多吉少。你们报官吧,等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让船家顺着下游捞,兴许能找到。”

    伙计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埋下头哭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也唏嘘不已,有人念叨着“可怜”,有人暗自庆幸自己守了规矩,没贸然下水。

    林砚没再多留,把竹竿还给老船家,又叮嘱了几句:“这几日黄昏更要当心,别往江边凑。家里有孩子的,看好了别去滩上玩。再过三天就是十五,祭祀前后水煞最凶,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哎哎,记下了!”老船家连忙点头,看着林砚的眼神满是敬重,“先生您是来办事的吧?要是不嫌弃,去我船上歇歇?我姓王,在这渡口撑了三十年船了,水路熟得很!”

    “多谢好意,不必了。”林砚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先往上游走走。”

    他没多停留,转身沿着江岸往上游走。

    晨雾比刚才淡了些,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腥气。林砚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琢磨刚才的事。

    普通的水鬼怨魂,根本凝不出这么实的勾魂丝。发丝里的煞气很纯,带着明显的炼养痕迹,和昨夜叩船的水鬼同出一源,都是人工炼出来的。

    守煞人在这里布的水煞阵,比他预想中更成熟。

    不仅能养出水鬼主动勾魂,还能把煞力凝练成丝,缠人拖水,手段比黑风岭的阴兵更阴柔,也更防不胜防。要是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过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抬头望了望上游。

    雾气深处,河神碑的轮廓隐隐约约露了个尖,像个沉默的巨人立在江边。碑身周围的煞气更重,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沉郁的阴寒气。

    河神碑,河神祠,庙祝,还有藏在底下的碎片与封印。

    所有的线索都往那个方向聚。

    林砚脚步没停,继续往前。

    他没打算直接闯河神祠。昨夜才刚到,地形不熟,对方深浅未知,贸然上门就是送上门给人试探。先绕着河神碑转一圈,看看周边的阵脉分布,再找机会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庙祝。

    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江岸的芦苇越来越密,风穿过苇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雾气又浓了几分,把少年的身影裹在里面,渐渐往上游去了。

    码头边的人群还没散,老船家拿着那根竹竿,反复看着刚才发丝缠过的地方,心有余悸。旁边有人念叨着“还是老规矩管用”,也有人低声议论,说这外乡先生看着年轻,倒是真有本事。

    没人知道,这场清晨的意外,只是落霞渡给所有外来者的又一次警告。

    藏在水底的东西,正借着浓雾与暗流,布着一张更大的网。

    等月圆之夜一到,整张网就会彻底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