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 > 第131章 渡口老规,酉时停渡

第131章 渡口老规,酉时停渡

    粗瓷碗搁在八仙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热水冒着淡淡的白汽,在昏黄油灯下漾开一圈暖雾,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寒。周老板拉过条长凳坐下,驼背让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朱砂痕迹。

    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黄纸,旁边放着半块砚台,朱砂研得浓稠,显然是常年画符用的。想来这客栈老板久居渡口,也懂些粗浅的挡煞法子,只是在这般重的水煞面前,聊胜于无。

    “年轻人,看你装束,是走江湖的先生?”周老板抬眼瞥了瞥林砚腰间露出来的桃木剑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要是懂些门道,就该知道这地方邪性。听我一句劝,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别往江边凑,更别想着渡水。”

    “初到贵地,确实不知深浅。”林砚端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急着喝,“老丈方才说酉时不渡,是这里传下来的老规矩?”

    “可不是老规矩嘛,传了上百年了。”周老板叹了口气,往窗外瞟了一眼,窗纸被雾气浸得发潮,隐隐有水珠往下滑,“早先年还没这么邪乎,也就是近三年,江里的东西越来越凶,规矩也就越守越严。总共五条,你记牢了,能保你平安离开。”

    他屈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保命咒。

    “头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酉时不渡。”

    “太阳一落山,酉时一过,不管多大的生意、多急的事,绝不能下江坐船。别说摆渡,连江边石阶都不能踩。”周老板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去年有三个北方来的药材商,揣着银子急着过江,出十倍价钱找船家。有个贪财的李老三,仗着自己水性好,偷偷摸摸接了活,酉时刚过就撑船出了港。”

    “结果呢?”

    “结果?船划到江心就没影了。”周老板喉结滚了滚,“第二天早上,空船顺着水漂了回来,船板上干干净净,四个人连件衣裳都没剩下。船篷里只留了四双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都对着江水方向。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酉时撑船,连码头都不敢多待。”

    林砚微微颔首。

    这倒和他方才在码头看到的景象对上了——渔船拴得齐整,东西散落一地,人却走得匆忙,显然是到了时辰便立刻撤离,半分不敢耽搁。这禁忌不是凭空来的,是用命堆出来的。

    “第二条,在江边绝不能提‘水鬼’两个字。”

    周老板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江里的东西灵得很,你喊它名字,它就知道你在说它,顺着声音就能找过来。前阵子有个后生,跟人打赌,站在江边喊了三声‘水鬼出来’,当天夜里就失了魂,光着脚往江里跑,家里人拽了半宿才拽住。后来请了道士做法,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可整个人也傻了大半,天天对着江水发呆。”

    林砚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

    闻声寻人,是阴煞的通性。黑风岭的阴兵也能循着动静围过来,可水煞更阴,藏在雾里、藏在水里,你看不见它,它却能顺着声音精准找到你。比起刚猛的坟煞,这种藏在暗处的东西,更让人心里发毛。

    “第三条,别往江里扔铜钱、铜子儿这类东西。”

    “老辈人说铜钱沾了人手气,聚阴,扔到水里,就是给水里的东西递帖子,它收了你的‘礼’,就得过来找你。”周老板抿了抿嘴,“常有不懂事的顽童往水里扔铜钱打水漂,回去当晚就得发高烧,说梦里有人拽他脚脖子。轻则病一场,重则……就没了。你要是去江边,身上带的铜钱银子都收严实了,别掉下去。”

    这一条对应着“以物引煞”的道理。铜属阴,沉于水,天然就是勾连阴煞的媒介。守煞人怕是也借着这点,故意在民间散播“扔铜钱祭河神”的说法,实则是帮着水煞猎取生魂。

    林砚心里默默记下,又问:“那若是看到水里有人呼救呢?”

    “问得好,这就是第四条。”周老板一拍大腿,“看到水里有人喊救命,绝对不能贸然跳下去救。你先扔根竹竿、木头过去,他要是伸手抓,那兴许是真落水的;要是不抓,光在那喊,还往你身边漂,那绝不是人。”

    “前阵子有个外乡货郎,傍晚在江边走,听见水里有人喊救命。他也是心善,没多想就跳下去了,结果下去就没上来。同来的伙计在岸边喊了半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周老板摇着头,“村里人都说,那是水鬼变的,专门勾善心人下水。你救它一命,它要你一条命。”

    林砚眼神微凝。

    这便是水煞最阴毒的地方——利用人心之善。比起硬冲硬撞的阴兵,这种藏在幻象里、借人心弱点下手的煞物,更难提防。稍不留神,就着了道。

    “最后第五条,别碰河神碑。”

    周老板说到这,往门外的方向瞟了瞟,神色更惧了几分:“渡口那座河神碑,立了上百年,碑身都泡在水里半截。谁要是敢上去摸一下、刻个字,回去准出事。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疯疯癫癫投江去。那碑邪性得很,连庙祝平时都只敢远远上香,不敢碰。”五条规矩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雾气更重了,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贴在窗外,用指尖轻轻划着纸。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来晃去,把周老板驼背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个佝偻的鬼影。

    林砚端起碗,喝了口热水。

    热水入喉,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沉,却压不住空气里的阴寒。五条禁忌看似零散,实则条条都对应着水煞的特性:闻声寻人、以物引煞、幻象勾魂、触物染煞。把这些规矩反过来,就是水煞伤人的五种手段。

    民间的禁忌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是一辈辈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懂了规矩背后的道理,就等于摸透了这地方煞物的脾性。

    他放下碗,语气平稳:“老丈方才说庙祝,河神祭祀,都是这位庙祝主持?”

    一提“庙祝”二字,周老板脸上的惧色更重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小声点!庙祝是河神的代言人,得罪不得。”

    “这位庙祝,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来头……”周老板摇摇头,“五年前来的,一来就占了河神祠,说自己是奉河神之命来主持祭祀的。他说的法子邪门得很,可自打他来了,头两年确实没怎么出事,大家也就信了。可这三年,失踪的人反倒越来越多,大家心里犯嘀咕,可没人敢说什么。”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少见。”周老板皱眉回忆,“他平时都待在河神祠里,门天天关着,只有每月十五祭祀的时候才出来。穿一身灰袍,脸白得像纸,眼窝子深陷,说话带着股水汽,阴沉沉的。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林砚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五年前,正好是黑风岭镇煞使站稳脚跟的时间段。守煞人组织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在各大禁地布局,一步步撬动封印。这位庙祝来得时间太巧,行事风格也处处透着邪修的味道,十有八九就是守煞人安插在明面上的傀儡。

    “祭祀是每月十五都办?”

    “嗯,月圆之夜办。”周老板点头,“就在河神祠前头的河滩上,摆贡品、点河神灯,庙祝亲自念祭文。祭祀的时候,旁人都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更不能乱说话。每次祭完,江里就能安稳几天。大家也就都默认了。”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

    林砚心里了然。

    月圆阴气最盛,最适合炼煞、撬动封印。哪里是祭祀河神,分明是借祭祀之名,行炼煞之实。每次“安稳几天”,也不是河神庇佑,是炼煞完成后,煞气暂时收敛回了阵眼,看着像太平了,实则是在蓄力等下一次。

    这一套,和黑风岭守煞人借阴兵借道威慑村民的路数,如出一辙。

    “再过三天,就是十五了。”周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句,“这几天你可千万别往河边凑。祭祀前后,江里最凶,容易出事。等祭祀完了,你再走,稳妥些。”

    “多谢老丈提醒。”林砚微微拱手,“我记下了。”

    周老板摆了摆手,撑着桌子站起身,驼背让他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谢就不用了,出门在外,平安最重要。楼上有间靠后院的房,干净,也背江,煞气轻。你今晚就住那,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往外看。熬到鸡叫就没事了。”

    他拿起油灯,领着林砚往后院走。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走廊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留几条缝,透不进光,也挡不住潮气,墙壁上长着薄薄的霉斑,阴湿得厉害。

    “就这间。”周老板推开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墙角放着个脸盆架,“被褥都是晒过的,你凑合一晚。记住我的话,夜里别出声,别开门。”

    “好。”

    周老板点点头,举着油灯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对了,要是夜里听见有人唱歌,别细听,捂住耳朵。那是……江里的东西在勾魂。”

    说完,他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楼梯的吱呀声渐渐远去,最后“咔哒”一声,像是关上了房门。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林砚关上门,插好门闩,没有立刻点灯。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往外看。后院对着一片芦苇荡,雾气更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还有极远的地方,一缕若有若无的女子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柔柔弱弱,勾得人心头发痒。

    正是他在码头听到的那首。

    林砚收回目光,指尖按在胸口的令牌上。

    令牌微微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清晰的水汽感应。河神祠的方向,煞气最重,像一团沉在水底的墨,缓慢地翻涌着。碎片的气息也藏在那团墨里,若隐若现。

    三天后,月圆祭祀。

    想来,那就是守煞人动手的日子。

    他不急。

    先摸清楚地形,摸透对方的路数,再一步步来。

    黑风岭那么险的死局都闯过来了,这落霞渡的水煞幻境,他总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林砚转身坐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从布包里掏出纸笔,就着朦胧的光线,把周老板说的五条禁忌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又在旁边标注上对应的煞性原理。

    落笔的时候,他指尖很稳。

    从青雾村时捧着笔记照本宣科,到古溪镇时边问边摸索,再到黑风岭以身试险悟透煞律,走到今天,他早已习惯了“先问俗、再入局”的路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读懂了规矩背后的阴阳之理,就能化禁忌为武器。

    窗外的歌声飘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雾气更浓,把整座客栈都裹在里面。

    楼下传来周老板吹灭油灯的声响,随后,整座镇子都陷入了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