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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暮霞渡头,雾锁寒江

    从黑风岭下来,林砚先绕回古溪镇,将废了修为的镇煞使交由当地乡老与守道一脉的传人看管,又留了两道封印符加固禁制,耽搁了一日才重新上路。

    怀里的青铜令牌自三枚碎片合一后便始终温温的,贴心口贴着,像一块暖玉。南下的官道走了三日,令牌的温度一日比一日高,到第三日午后,竟隐隐泛起潮气,指尖触上去,带着细微的湿冷感。林砚中途在树荫下歇脚时曾凝神内视,令牌深处的牵引比在黑风岭时清晰数倍,稳稳指着东南方向,那股气息阴柔绵长,混着水汽,和黑风岭里带着土腥气、刚猛爆裂的坟煞截然不同。

    是水煞。

    他指尖摩挲着令牌表面补全的纹路,心里有了数。

    经历过望乡台那场死战,他早已不是当初捧着爷爷手记、谨小慎微的年轻传人。可越是见识过不同形态的煞力,越不敢掉以轻心——每一处禁地的煞气都有自己的性子,照搬旧经验,迟早要栽跟头。

    越往南走,河道越密。官道旁的景致从耐旱的棘丛渐渐换成了连片的芦苇与水柳,空气里的湿润感越来越重,风一吹,带着江河特有的腥气。路上的行旅也越来越少,过了午牌时分,官道上便只剩他一个赶路的人,偶尔能看到挑着担子往回赶的农户,脚步匆匆,像是怕赶不上天黑前回家。

    夕阳坠到江面的时候,林砚终于望见了渡口的石牌坊。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尽头,一座三间四柱的石牌坊立在道口,石料被江水浸得发灰,表层布满细密的水痕纹路,缝隙里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正中匾额刻着“落霞渡”三个大字,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斑驳的底色,右下角还缺了一块,断口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碎的。

    牌坊底下空落落的,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等船的旅人,连条看门的土狗都没有。风卷着湿雾从牌坊底下穿过来,带着浓重的江腥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林砚脚步放缓,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牌坊外的老柳树下,凝神催动令牌。温润的力量顺着经脉散开,化作极细的感知网,往渡口方向蔓延开去。触碰到江面浓雾的瞬间,他眉头微微一蹙。

    果然和黑风岭的坟煞是两种路数。

    黑风岭的煞是沉的、烈的,像埋在土里的炭火,看着不起眼,一碰就能灼伤人皮肉,带着土腥与腐殖的气息,刚猛直接,硬碰硬地冲。可落霞渡的水煞,是浮的、黏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无孔不入地往衣领、口鼻里钻,看着柔和,却能悄无声息地沾在神魂上,一点点勾走人的心智。

    刚猛易躲,阴柔难防。

    林砚心里提起了几分警惕。他收了感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黑风岭练出来的驭煞之术,对付刚猛的坟煞得心应手,可遇上这种缠人的水煞,怕是要打些折扣。前路如何,还得一步步探。

    缓步走过牌坊,脚下的石板路越发湿滑。路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了闩,有的门缝里塞着黄纸,纸上画着简易的安魂符,符纸边缘已经发黑发卷,显然是被煞气冲过。越往江边走,空气越湿,青苔顺着石板缝隙往外冒,踩上去微微发滑,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走到江边码头时,视野豁然开阔,却也更显空寂。

    数十艘渔船整整齐齐拴在木桩上,船身沾着泥点,竹篙斜靠在船舷,渔网搭在船尾的架子上,网眼还滴着水,像是船家刚刚停下手里的活计。可码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艄公歇脚的草棚都空着,三条板凳倒了两条,一只豁口的粗瓷碗滚在草棚边,碗里还剩小半碗凉茶,水面结了层薄灰。

    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事,匆匆离开了码头,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林砚弯腰,指尖碰了碰碗沿。

    茶水是凉的,却没完全冷透,说明人走了最多一个时辰。

    酉时。

    他抬头望了望天,夕阳只剩最后一点金红色的余晖,天色擦黑,正是酉时将过的时辰。看来这里的人,都守着“酉时不渡”的死规矩,到点就走,半分都不耽搁。

    正思忖间,江面的浓雾忽然翻涌了一下。

    原本平铺在水面上的白雾,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着,缓缓往岸边卷过来。雾色不是纯白,带着淡淡的灰,里面裹着浓重的阴煞,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沾了一层冰水,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更诡异的是,这么宽的江面,竟听不到半点浪涛声。

    水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拍击堤岸的声音都闷在雾里,死寂得反常。只有风吹过船桅的轻响,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暗处哭。

    就在这时,雾深处飘来一缕歌声。

    是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拖着长长的调子,像哭,又像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具体的词。声音顺着雾气飘过来,裹着湿冷的煞气,钻进耳朵里,让人下意识地想往前走,想走进雾里,看看唱歌的人是谁,看看她在唱什么。

    林砚心神微微一晃,随即立刻回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勾魂音。

    他指尖掐了个清心诀,默念两句静心咒,道心稳如磐石,神魂瞬间清明下来。再细听那歌声,果然带着极细微的幻境之力,顺着耳道往神魂里钻,若是心智不坚或是疲惫困倦的人,听不了几句就会被勾着神思,迷迷糊糊走进江里,成了水煞的养料。

    手段比黑风岭的阴兵阴毒多了。

    黑风岭的阴兵是明着杀,冲上来硬碰硬,看得见摸得着,好歹有章法可破。可这水煞是暗里勾,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防不胜防。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浓雾深处,眼神沉静。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飘飘忽忽的,见岸边始终没反应,才渐渐弱了下去,重新缩回了雾深处。江面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雾还在慢慢往岸边蔓延,眼看就要漫过码头的石阶。

    林砚没有贸然下江,也没追着歌声去。

    初到一地,先问俗,再探路。这是爷爷手记里写的第一准则,也是他走了三处禁地总结出的经验。贸然闯进去,轻则踩中禁忌,重则直接掉进守煞人的陷阱里,得不偿失。

    他转身离开码头,顺着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飞檐翘角,带着江南水乡的秀气。可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缝都用黄纸糊得严严实实,连烟囱都没了烟——往常这个时辰,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本该炊烟袅袅,饭香满街。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听不到说话声,听不到碗筷碰撞声,连夏夜里本该有的虫鸣蛙叫都没有。

    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空寂的街道里格外清晰。

    林砚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旁的门户。

    不少人家的大门上都贴着门神或者安魂符,可符纸大多黯淡发黑,有的甚至裂了口子,显然挡不住这里的煞气。有一户人家的门槛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水渍发黑,带着淡淡的煞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蹭过了门槛。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水渍。

    冰凉黏腻,和江面上的水煞同出一源。

    水鬼已经能登岸了。

    林砚眉头微蹙。煞气重到这个地步,说明封印松动得厉害,守煞人怕是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不少年。这里的局势,比黑风岭只重不轻。

    又往前走了半条街,巷尾终于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是家老客栈,门面不大,挂着块褪色的“周记客栈”木牌,门缝里漏出暖黄的油灯光,是整条街上唯一的人气。

    林砚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空街上传出很远。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桌椅碰撞的声音混着脚步声,跟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谁、谁啊?酉时过了,不做生意了,要住店明天再来!”

    “赶路的,错过了宿头。”林砚声音平稳,没有拔高,“听闻贵地有规矩,不敢叨扰,只求借个角落凑合一晚,房钱照付。”

    里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吱呀”一声,门闩拉开,一道门缝露出来。里面的老人举着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满脸皱纹,眼角耷拉着,眼神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了林砚好几遍,目光在他腰间露出的半截桃木剑柄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变。

    老人又探头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才咬了咬牙,把门拉开一条缝:“快进来!别站在门口!招东西!”

    林砚颔首,侧身走了进去。

    老人立刻关上门,重新上好门闩,又扛了根粗木棍顶住门板,才松了口气,举着油灯上下打量他:“年轻人,你是外乡人吧?不知道落霞渡的规矩?酉时之后不能出门,更不能去江边,你怎么还敢在街上晃?不要命了?”

    “初来乍到,正想向老丈请教。”林砚语气谦和,解下背上的布包放在一旁,“不知渡口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冷清?江边那雾,也邪性得很。”

    老人叹了口气,把油灯往柜台上一放,摆手示意他坐:“一言难尽。先坐吧,我给你倒碗热水,慢慢跟你说。这地方啊……唉,邪性得很,这两年,已经没了好多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昏黄的光映在老人脸上,照着他眼底深深的恐惧。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重,贴着门缝往里渗,在门槛处凝成细密的水珠。远处的江面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歌声,又隐隐约约飘了过来,隔着厚厚的门板,依旧勾得人心头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