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跃出山峦的那一刻,金辉遍洒整片黑风岭。
晨雾像被烘化的薄纱,顺着山谷缓缓褪去,露出层叠起伏的山峦。往日里终年不散的阴寒煞雾早已散得干净,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与青草的清香气,拂过一座座平整的坟头,卷起几片带着露珠的新叶。被煞气压制了几十年的草木正借着晨光慢慢舒展,焦黑的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连石缝里都钻出了细碎的野花,白的黄的,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死寂了数十年的坟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山脚老槐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个佝偻的老者身影。
正是守了黑风岭一辈子的老樵夫。
他拄着柴刀,抬头望着山岭深处,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金辉,也映着渐渐恢复生机的山峦。那双看了一辈子煞雾、见惯了闯山人惨死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布满皱纹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从他爷爷那辈起,一家人就守在这山脚下,明着是砍柴为生,暗地里替历代走阴人搭把手、传个信,盯着山里的动静,护着山下的镇子。几代人守了百余年,见过太多惨剧,也送走过好几位进山就再也没回来的先生。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会和祖辈一样,守到死,也等不到黑风岭太平的那天。
没想到,竟真的等到了。
老樵夫抬起袖子,蹭了蹭眼角,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打算上前去道谢,也没打算露面。
守山人有守山人的本分,走阴人有走阴人的道。人家办完了事,自然要走。他远远看着,知道山里太平了,知道这一任先生是个有本事、有仁心的,就够了。
晨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等林砚的身影从山道上转下来时,老槐树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旁边放着一小捆晒干的山草药,用麻绳整整齐齐捆着,都是温养经脉、平复煞痕的良药。
林砚低头看了看药捆,又抬头望了望老槐树林,心里了然。
他弯腰把药捆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塞进背囊最里侧。
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刻意寻找。
有些相逢不必相见,有些守护不必言明。祖辈传下来的默契,都在这一放一收之间了。
他走到山口那块刻着“黑风岭”三个字的黑石前,停下了脚步。
石碑上原本覆着厚厚的黑煞,字迹都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此刻煞力退去,石面上的纹路重新露了出来,字迹苍劲,带着岁月的厚重。
林砚站在碑前,回身望向身后的群山。
山峦连绵,晨雾缭绕,望乡台的轮廓在山巅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算下来,进山不过月余,却像过了好几年。
初入山口时,他背着半袋符篆,揣着爷爷的手记,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生怕踏错一步犯了禁忌,心里装着仇恨,装着疑惑,也装着对前路的迷茫。那时候他以为,这趟进山无非是查清死因、稳住封印,办完了就回家,继续守着镇上的香烛铺,过安稳日子。
可这一路走下来,九死一生,几番绝境,反倒把路走宽了,也把心走定了。
他见过了全域起尸的浩劫,懂了阴阳失衡的惨烈;悟透了顺煞驭煞的道理,明了规矩正反的妙用;集齐了三枚至宝碎片,知晓了八大禁地的格局;解开了爷爷陨落的真相,也接住了祖辈传承的重担;甚至连自己的身世宿命,都一一揭开了面纱。
不再是那个只懂死守规矩的少年传人了。
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碑,像是在辞别这片土地,也像是在辞别那个初入禁地、懵懂忐忑的自己。
山风卷着晨露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松涛声,像故人的低语,又像先辈的目送。林砚能隐约感觉到,望乡台底那缕极淡的残魂轻轻颤动了一下,温柔得像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爷爷在送他。
林砚微微颔首,算是作别。
“您放心,封印我会守着,路我会接着走。”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却字字笃定。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过身,背对着黑风岭,面向东方的官道。
身后是祖辈殉道的故土,是尘埃落定的旧局;身前是绵延千里的前路,是等着他去闯的新局。
没有回头。
刚走出几步,胸口的青铜令牌忽然微微发烫。
温度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引感,像一根无形的线,稳稳牵着他的感知,指向东南方向。
林砚停下脚步,把令牌从衣襟里取出来。
三枚碎片合一的牌身泛着温润的青铜光,表面的纹路缓缓流转,东南方位的那道纹路格外明亮,像指南针的指针,牢牢锁定着同一个方向。
他凝神静气,顺着令牌的牵引往感知深处探。
隔着千里山水,一片水汽氤氲的景象缓缓浮现在识海之中。
暮色沉沉的渡口,江水拍打着斑驳的石阶,水面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雾,雾色里影影绰绰飘着几艘乌篷船,船舷挂着惨白的灯笼,火光在雾里晕开模糊的圈。断断续续的哭歌声从水面飘来,忽远忽近,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鬼哭。水底沉着数不清的黑影,随着水波缓缓起伏,阴柔的煞气顺着水面丝丝缕缕往外渗,像缠人的水草,沾到身上就往骨头缝里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黑风岭刚猛暴烈的坟煞截然不同。
那里的煞气是柔的,是缠的,是藏在幻境里、揉在水雾中的。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不知不觉间迷人心智、乱人神魂,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落霞渡。
三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第四处封印,下一场试炼。
林砚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表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水煞幻境,刚好克制他当前的驭煞手段。
黑风岭的坟煞凝于土中,循地脉而行,有固定的脉络与节律,只要顺其性、导其流,就能借力破局。可落霞渡的水煞是流动的,是变幻的,幻境一起,真假难辨,连煞力的走向都会变得虚虚实实。到时候别说顺律驭煞,能不能分清哪股是真煞、哪股是幻影都难说。
更别说,守煞人组织遍布八大禁地,黑风岭折了一个镇煞使,落霞渡那边必然早有防备。高阶邪修守株待兔,再加上天生克制的水煞幻境,这一趟,只会比黑风岭更难。
可难,就不去了吗?
林砚收起令牌,抬眼望向东南方的天际。
云层很厚,遮着远处的山水,也遮着未知的凶险。
先辈们守了千年,从没有因为难就退过半步。爷爷明知必死,还是孤身进山拖住邪修;八位先贤明知要以身殉道,还是布下了八处封印。
轮到他了,自然也没有退的道理。
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难破的局,才会长本事。
水煞又如何?幻境又如何?
坟煞能顺律而驭,水煞自然也能找到它的规律。邪修布的局再密,也总有破绽可寻。
道心已定,何惧前路。
他转身往古镇走去,先去处理最后的收尾事宜。
镇公所的院子里,几位乡老正守着被禁锢的镇煞使,见林砚进来,连忙起身迎上来。
“林先生,您可算来了。”为首的李乡老捧着一个布包,递到他面前,“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盘缠干粮,还有几瓶养气的药膏,您带着路上用。”
林砚没有接,只微微摇头:“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干粮我取两份就够了,其余的你们留着,修缮一下山神庙,再给山里添点祭祀的香烛,也算安抚亡魂。”
他向来不爱受这些馈赠。守道是本分,不是交易。
李乡老还要再劝,可对上林砚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跑江湖的先生,有的贪财,有的好名,像这样一身正气、分文不取的,还是头一回见。
“好好好,都听先生的。”李乡老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您交代的事我们都记着,这人我们先看管着,等周边同道过来交接。您放心,绝对看住了,出不了差错。”
林砚颔首:“有劳。经脉我已经封死了,他现在和常人无异,跑不了。交接的时候记得提醒来人,他体内还有潜藏的煞种残息,务必封印稳妥,别给邪修接应的机会。”
“哎,好!”
交代完所有事宜,他没再多留,背起收拾好的背囊,转身就往外走。
院里的人连忙送出来,一直送到镇口的石桥边,还在身后挥手:“先生一路保重!往后要是路过,一定来镇上歇歇脚!”
林砚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没回头,脚步不停,沿着向东的官道走远了。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单薄却挺拔。
镇上的人站在桥头,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久久没有散去。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也没人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可所有人都清楚,黑风岭几十年的煞乱,是这个年轻先生平定的;全镇几千口人的安稳,是这个年轻先生换来的。
这份情,古镇记着。
官道平整,路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晨露沾在叶尖上,迎着朝阳闪着光。
和山里的阴森死寂截然不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走得不快,却很稳。
背囊不重,除了换洗衣物,就是剩下的几张符篆、两瓶丹药、一小捆老樵夫送的草药,还有两把桃木剑——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爷爷留下的。最重要的青铜令牌贴身放着,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起落霞渡的事。
水煞幻境,迷心乱神,首重心性,次重修法。
好在经过黑风岭这一遭,道心已经磨得足够稳,攻心幻象之类的手段,很难再动摇他分毫。真正要提防的,是水煞本身的特性——流动不居,虚实难测。他惯用的顺脉导煞之法,到了水里未必管用,得提前琢磨出应对的路子。
还有守煞人组织。
黑风岭的镇煞使只是中层棋子,落霞渡那边的主事者,修为只会更高,手段只会更阴毒。对方既然提前布好了局,必然算准了他会去,说不定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钻。
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掉进幻境陷阱。
稳扎稳打,先探虚实,再谋破局。就像在黑风岭一样,先摸规律,再找破绽,最后一击破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
林砚在路边的茶摊歇脚,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
邻桌几个行商正在聊天,说着南边的见闻。
“听说了吗?东南边的落霞渡最近不太平啊!”
“怎么没听说!好好的渡口,突然起了怪雾,一连半个月散不开,船都不敢走了。有几个胆大的船夫硬要闯,进去就没再出来,连尸首都找不到。”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夜里能听到雾里有人哭,还有女人唱歌,勾得人往水里跳。老人们都说,是水鬼勾魂,怨气重得很。”
“我看啊,这地方怕是要出大事。”
林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东南方向。
果然已经开始异动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这一路,怕是赶得紧了。
他几口喝完剩下的茶,放下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
虽然知道封印不会一下子彻底破开,可早到一日,就能早一日摸清情况,少几个无辜的人丧命。
守道之人,能多护一个,就多护一个。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处山岭的高处。
站在坡顶回望,黑风岭的轮廓已经隐在了远方的云层里,只剩下淡淡的山影,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这场始于黑风岭的历练,到此彻底画上了句号。
有生死一线的惊险,有绝境悟道的通透,有大仇得报的释然,也有宿命加身的沉重。
可更多的,是前路清晰的笃定。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东方。
落霞渡的水汽,仿佛已经隔着千里飘了过来,带着湿冷的阴寒,也带着全新的挑战。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令牌,指尖触到温润的铜身,心里一片安稳。
道心在,令牌在,本事在。
纵有水煞幻境,纵有邪修布局,又有何惧?
大不了再闯一次,再破一局。
守道这条路,本就是一关接着一关,一处禁地接着一处禁地。
闯过去,就是成长;破了局,就是新生。
晚风拂过坡顶,扬起他的衣袍。
少年站在夕阳里,望着前路,眼神明亮而坚定。
没有迟疑,没有退缩。
稍作休整,他便再次迈步,顺着官道向东而去。
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脚步沉稳,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