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劈散最后一具拦路阴兵的瞬间,林砚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不是力竭,是地脉的震颤骤然升级了。
此前的震动还只是岩层深处的闷响,像远方滚过的惊雷;可此刻,整座黑风岭都在剧烈摇晃,脚下的山道碎石蹦跳,两侧岩壁簌簌往下掉着土块,像有一只巨手在地底狠狠翻搅,要把整座山都掀翻过来。
他扶住身侧的枯树才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望乡台的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山巅的黑色漩涡正中,原本若隐若现的淡金色封印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那些上古先贤镌刻的阵纹,像被烈火灼烧的金线,一点点发黑、卷曲、断裂。浓稠得像墨汁的黑气从纹路缝隙里疯狂往外涌,比周遭的人工炼煞沉了何止十倍,带着一股蛮荒暴戾的气息,刚一冒头,就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那是封印底下压了千年的先天坟煞。
“封印……要破了?”
林砚低声自语,心口猛地一沉。
他早料到阴兵大阵会冲击封印,却没想到镇煞使做得这么绝、这么快。大阵刚全力启动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汇聚的煞力全都砸向了封印根基,完全是孤注一掷的打法,根本不顾及封印破开之后会不会彻底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岭巅传来镇煞使张狂的笑声,裹在风里传遍半座山:“看到了吗?这就是上古封印!压了我们千年,还不是要被我们亲手撬开!等先天煞力彻底泄出来,整座黑风岭都会化作煞域,到时候别说你一个小走阴,就算是你爷爷活过来,也挡不住!”
笑声未落,地脉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咚——
像千万斤重锤砸在了封印核心,整座山都跟着跳了一下。
望乡台正中的金色纹路,彻底暗了下去。
一道粗大的黑色气柱从山巅冲天而起,带着蛮荒古老的凶戾气息,瞬间冲散了半空的云层。黑气像炸开的墨团,飞快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凝固,草木瞬间焦黑,连坚硬的岩石都泛起了死灰色。
先天坟煞,彻底外泄了。
下一秒,漫山遍野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炸裂声。
砰!砰砰砰!
一座接一座的荒坟古冢从内部炸开,封土掀飞,朽木碎裂,黑色煞气裹着腐土冲天而起。
从山脚到山腰,从缓坡到深谷,成千上万座坟冢同时异动。干枯发黑的手掌从土里伸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寒光;佝偻的身躯顶着破烂寿衣,从坟坑里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眶里燃着赤红凶光;有的连肉身都早已腐朽,只剩一副发黑骨架,却被煞气撑着,咔咔作响地从土里站了起来。
不是几座,不是几十座,是全域。
整座黑风岭的坟冢,在这一刻同时起尸了。
嘶吼声、咆哮声、骨骼摩擦的咔咔声,瞬间盖过了风声,盖过了鼓角声,铺满了整片山野。无数凶尸摇摇晃晃从坟坑里爬出来,它们没有神智,只有最原始的嗜血本能,嗅到生人的气息,便齐刷刷朝着林砚的方向涌来。
比阴兵更密,比阴兵更凶,也更没有章法。
阴兵是大阵操控的军队,进退有据,列阵合围;这些破土的凶尸是失控的野兽,狂暴嗜血,只知扑杀,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林砚站在山道中央,环顾四周。
前后左右,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黑影,密密麻麻,像潮水般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天上是翻涌的先天煞云,地上是无尽的凶尸潮,中间是被煞气彻底填满的空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整座禁地,彻底沦为了人间煞域。
他抬手,甩出一张镇煞符。
符纸在空中炸开,淡金色符光迎向最前面的一具凶尸。放在往日,这一张符足以让普通凶尸瘫倒在地,煞气消解大半。可今天,符光落在凶尸身上,只滋啦一声冒了一缕黑烟,那凶尸只是顿了顿,晃了晃脑袋,便又嘶吼着扑了上来,速度甚至比刚才还快了几分。
效果不足一成。
林砚心头一凛。
他又抓了一把糯砂,扬手撒出去。红白相间的颗粒落在凶尸头脸之上,往日能灼穿煞穴的糯砂,此刻只让凶尸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动作稍滞,便又冲了过来,连表皮都没灼伤多少。
凡人禁忌尽数失效,常规镇煞手段,彻底无用了。
“没用的,林小友。”
镇煞使的声音慢悠悠飘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这些可不是普通的坟山起尸,是被先天坟煞侵染的凶物。你们那点正阳小手段,对付得了人工炼煞,对付得了散乱凶尸,还能对付得了上古阴煞?别白费力气了,乖乖认命吧。”
林砚没理他,指尖捏着一张清心符贴在眉心。
清凉灵力顺着眉心散开,稍稍压下了神魂上的压迫感。他飞快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先天坟煞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本源阴煞,属性比人工炼煞纯粹得多,也暴戾得多。普通正阳之物的阳气太弱,刚靠近就被先天煞气抵消了,自然起不到作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符篆没用,是对手的等级变了。
就像溪水浇不灭火山,常规手段对付不了这种级别的凶煞。
吼——
嘶吼声近在咫尺。
右侧十几具凶尸已经扑到了近前,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发黑的利爪闪着寒光。林砚侧身避开最前面的一爪,桃木剑横削,精准砍在凶尸的脖颈上。
咔嚓一声。
凶尸的脖颈歪了半边,却没断,骨头连着黑筋,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依旧张着嘴往他身上咬。
桃木剑的杀伤力,也大打折扣。
林砚眉头紧锁,手腕翻转,剑脊狠狠砸在凶尸的天灵盖上。这一下灌注了三成灵力,咚的一声闷响,凶尸的头骨凹陷下去,终于晃了晃,直挺挺倒了下去,身上的煞气散了大半。
能杀,但是太费力了。
杀一具普通凶尸以往只需要半分力,现在要耗三成力。漫山遍野成千上万具,就算灵力耗干,也杀不完。
更何况,还有列阵合围的阴兵在旁虎视眈眈。
他抬头扫了一眼。
阴兵队伍没有动,就停在十丈之外,列成整齐的阵型,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等——等凶尸把他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收网。
镇煞使打得好算盘。
用失控的凶尸消耗他的体力和灵力,用阴兵大阵封锁他的退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既除掉了他这个心腹大患,又借先天煞气养了阴兵阵,还松动了封印,一举三得。
“卑鄙。”
林砚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异常平静。
骂没用,慌更没用。
越是绝境,越要稳得住心神。
他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减少腹背受敌的压力,左手按紧胸口的令牌,右手桃木剑斜指地面,目光扫过涌上来的凶尸群,快速寻找着突破口。
常规符篆没用,那就不用。
桃木剑杀伤不足,那就精准打要害。
灵力耗得快,那就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令牌的金光在体表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挡住弥散的先天煞气侵蚀,同时他分出一缕神念,试着操控体内那缕人工炼煞,往指尖汇聚。
常规正阳手段没用,那就试试以煞制煞。
同属阴煞,或许反而能互相侵蚀。
指尖一缕细细的黑气缓缓浮现,比往日凝练了数倍。林砚心念一动,黑气化作细针,对着冲在最前的一具凶尸射了过去。
噗的一声轻响。
黑针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凶尸的眉心,钻进了它的识海。
那凶尸猛地一顿,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身上的煞气像被戳破的气球,飞快散逸出来,被黑针一点点吞噬殆尽,最后只剩一具干硬的尸壳。
有效!
而且效果比桃木剑还好,消耗还更低。
林砚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果然,以煞制煞,才是对付先天凶尸的正确路子。
正阳被克,阴煞同源,反而能直击要害。
他没有犹豫,立刻调整战术。
左手控煞,右手持剑,二者配合。近身的凶尸用桃木剑砸断关节,远处的用煞针远程点杀眉心煞穴。专挑要害下手,力求一击毙命,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一时之间,冲上来的凶尸接连倒地,竟被他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可这远远不够。
漫山遍野的凶尸还在源源不断涌过来,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永远杀不完似的。先天煞气还在不断从地底往外泄,空气中的煞力浓度越来越高,吸进肺腑都带着灼痛感,连令牌护罩都被侵蚀得忽明忽暗,消耗速度越来越快。
更要命的是,灵气彻底被压制了。
天地间的灵气被先天煞气冲得一干二净,他得不到半分补给,只能靠丹田内储存的灵力硬撑。杀一具凶尸耗一分,撑一次护罩耗一分,控煞也要耗神念灵力,坐吃山空,迟早会耗干。
阴兵大阵还在旁边虎视眈眈,镇煞使更是连面都没露,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局面,依旧是死局。
林砚一边杀,一边往望乡台的方向挪。
退是死路,守也是死路。
唯一的生机,还是在阵眼。
只要冲到望乡台,毁掉大阵核心,逼停封印冲击,先天煞气就不会再继续外泄,凶尸也会失去力量源头。
否则,等封印彻底破开,阴煞王出世,就真的谁也挡不住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前进一步,都要撂倒好几具凶尸,都要耗掉一分灵力。
脚下的尸骸越来越多,黑褐色的尸水混着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腥臭的气味直冲鼻腔,熏得人头晕目眩。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停。
岭巅的镇煞使站在望乡台边缘,低头看着山道上那个渺小却倔强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在挣扎吗?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负手而立,周身裹着浓重的煞气,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等你灵力耗干,神魂被煞气侵蚀,就是我收网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手,轻轻一挥。
下方列阵的阴兵队伍,缓缓往前压了一步。
不用动手,只要慢慢施压,慢慢收紧包围圈,把林砚往凶尸潮里逼,就足够了。
他有的是耐心。
都已经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山道上,林砚很快就察觉到了压力骤增。
阴兵往前压了,凶尸的攻势也更猛了。前后夹击,腹背受敌,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沾满黑血的泥土里。
呼吸越来越粗,手臂越来越沉,灵力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
可他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他知道,这是极限,也是契机。
被逼到绝境,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被逼到绝路,才能逼出藏在身体里的潜能。
常规手段没用,那就学新的办法;灵力不够用,那就想办法借力。
先天煞气又如何?
令牌能反噬炼煞,未必就不能反噬先天煞力。
控煞能操控人工炼煞,未必就不能吸纳炼化先天煞气。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先辈守了千年的封印,不能毁在他手里。
爷爷没走完的路,不能断在他脚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巅望乡台的方向。
那里黑雾冲天,杀机四伏。
可他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来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不管有多少凶尸,不管有多强的煞力,这条路,他都要走上去。
嘶吼声更近了,黑压压的尸潮再次涌了上来。
少年持剑而立,背靠绝壁,面朝尸海,半步不退。
全域起尸的浩劫里,他像一株扎在煞海里的青松,岿然不动。
真正的极限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