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的腥风扑面而来的时候,林砚正退到山道旁一块半人高的岩台边。
脚下是黏腻的黑血与腐土,身前是嘶吼着扑来的无数凶尸,左侧十丈外,列阵的阴兵虚影静静伫立,冰冷的煞气像细针一样扎在侧脸上。灵力已经耗了近半,丹田内的灵气转得越来越滞涩,连呼吸都裹着灼人的先天煞气,吸一口都刮得肺腑发疼。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慌了神,什么禁忌规矩都抛在脑后,抄起身边能用的东西乱打乱砸,只求多活片刻。可林砚站在岩台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稳得像深潭,半点乱意都没有。
越是绝境,越不能破了规矩。
这个念头在心底扎得极稳。爷爷手记里的批注、老樵夫临别的叮嘱、一路行来用血换来的教训,所有的禁忌铁律此刻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半分都没模糊。太平时候守规矩不算什么,刀架在脖子上还能守得住底线,才是走阴人的根。
岩台脚边就斜插着一把盗墓贼遗落的铁铲,铲刃磨得锋利,泛着冷冽的寒光,随手就能抄起来劈砍,比桃木剑杀伤力强上数倍。林砚眼角余光扫过,视线半分停顿都没有,右手始终握着桃木剑柄,左手掐诀控煞,连指尖都没往铁铲的方向偏一下。
坟山起尸,戾气聚于骨,铁器击之则戾气崩散,凶尸狂性倍增,战力翻番,且煞气沾了铁器凶性,更难化解。
这是起尸禁忌里第一条铁律,传了上千年,背后堆着数不清的闯山人尸骨。寻常时候都碰不得,更何况这全域起尸的先天凶煞之下——一旦用了铁器,激得尸潮狂性大发,满山凶尸战力暴涨,只会死得更快。
哪怕桃木剑杀伤有限,哪怕煞针操控费力,也绝不碰铁器半分。这不是迂腐,是清醒;这不是束缚,是绝境里的第一条生路。
他脚下踩着固定的罡步方位,身形只在丈许方圆内腾挪,绝不乱跑乱退。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预先用糯米撒出的简易阵纹节点上,借着微弱的阵力稳住自身气场。空山禁地,妄动则乱气,气乱则煞侵,一旦自身气场散了,满山煞气都会顺着缺口往身体里钻,到时候不用凶尸动手,自己就先被煞力撑爆了。
有两具凶尸从侧面死角同时扑来,利爪带着腥风直取肩颈。林砚不慌不忙,侧身旋步,身形像风中柳叶般顺着力道滑开,依旧在阵内游走,半步都不踏出划定的范围。哪怕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冷的岩壁,退无可退,也不乱了步法章法。
自始至终,他没出过一声。
不喝骂,不喘息出声,连咒文都在心底默念,嘴唇半分不动。
空山忌喧哗。人声会引煞,会激得凶尸更狂,也会扰了自身神念。越是嘈杂的环境,越要守得住口,静得住神。满山凶尸的嘶吼、岩壁的震颤、风卷煞雾的呼啸已经够乱了,绝不能再给自己添乱。
只有桃木剑劈在尸身上的闷响、煞针刺入眉心的轻响,还有凶尸濒死的嗬嗬声,交织在一起。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立在狂涛里,不言不语,不动不摇,只守着脚下方寸之地。
左侧的阴兵队伍一直在往前压。
冰冷的煞压越来越重,像一座山慢慢往肩头落。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阴兵身上散出的腐朽血腥气,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到身前。
换做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看看阴兵到了哪,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可林砚自始至终眼帘都垂着,目光只落在身前三丈内的凶尸身上,半分都不往左侧扫。
阴兵三禁:禁窥,禁应,禁动。
哪怕对方压到了身边,只要没正式动手,就绝不窥探,不应声,不主动招惹。这是传了千年的铁律,犯了任何一条,都会被阴兵气机锁定,不死不休。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好几道阴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生锈的刀子一样刮着脸皮,带着死寂的恶意。可他心神守得极稳,目不斜视,神不外驰,就像完全没察觉到阴兵的存在一样。
越在意,越容易露破绽;越窥探,越容易触发杀机。视而不见,守心不动,才是应对阴兵的上策。
就靠着这几条禁忌兜底,他用仅剩的灵力,硬生生扛住了一波又一波尸潮。
脚下用糯米撒出的简易卸力阵,顺着岩台边缘围成一圈。凶尸踩进来,身上的先天煞气先被阵力卸去三分,动作慢了半拍,正好给了他出手的时机。阵不大,也不强,却胜在稳妥,顺着坟山本地气场走,不与煞力硬拼,只卸力,不硬碰,刚好契合当下的局面。
左手控煞,凝出细如牛毛的黑针,专点凶尸眉心煞穴。同属阴煞,针入即融,直接搅散颅内煞核,一击毙命,省力气,见效快。只是控煞极耗神念,时间久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锥子在往里扎,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黑影。
他咬着舌尖,用剧痛逼回清明,神念始终稳如止水,一针一针,准得没有半分偏差。
右手桃木剑守近路,专打关节、天灵、心口三处要害。剑身上的符纹虽被先天煞气磨得黯淡,可灌注灵力之后,依旧能震散尸身表层的煞气,配合煞针补刀,效率不算快,却稳得离谱。每一剑都落在最省力的节点上,绝不浪费半分灵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凶险的一刻,七八具凶尸同时从三个方向扑上来,爪影封死了所有退路。林砚不慌不忙,左手按在胸口令牌上,心念一动,反噬之力全力爆发。
嗡——
金光混着淡黑纹路从令牌里炸开,形成一道环形的冲击波。扑到近前的凶尸尽数被弹飞,它们身上的先天煞气被令牌吸纳转化,又原数奉还,撞进后面的尸群里,连带撂倒了一片。
这一下,直接清出了丈许空地。
令牌的反噬之力,果然连先天煞气也能反弹。只是这一下,耗了近两成灵力,神魂也一阵眩晕,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立刻收了令牌,迅速退回阵中,继续稳守阵地。
不能多用。底牌要用在刀刃上,现在用得爽了,等阴兵正式动手的时候,就没了保命的本钱。
“真是迂腐!”
镇煞使的声音带着讥笑从岭巅飘下来,裹在风里,清晰地落在耳边:“都死到临头了,还守着那些破规矩!你看看你周围,满山都是凶尸,阴兵就在你旁边,守着规矩能让你多活一时半刻?我要是你,抄起铁器乱砍,也比坐以待毙强!”
林砚充耳不闻。
他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手里的动作半点不乱。一剑砸歪一具凶尸的脑袋,指尖煞针紧跟着点入眉心,动作行云流水,章法丝毫不差。
规矩是不是没用?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
这些禁忌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是一代代走阴人、一个个闯山的人,用命试出来的活路。每一条规矩背后,都躺着无数具尸体。
觉得规矩束缚人,觉得破了规矩能活得更久,那是短视,是贪一时之快。
铁器砍着爽,可激得凶尸狂化,尸潮威力翻番,死得更快;乱跑逃得快,可气场一乱,满山煞气追着你咬,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喊出声能壮胆,可引来了更多凶煞、惊动了阴兵,死得更惨。
饮鸩止渴的捷径,走得越快,死得越早。
越是绝境,越要守规矩。
不是迂腐,是拎得清轻重;不是死板,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绝对不能碰。
就这么守了约莫半个时辰。
岩台周围堆了厚厚的一层尸骸,黑褐色的尸水混着泥土,顺着岩缝往下淌,凝成了黏腻的小溪。可林砚脚下的阵地,半步都没丢。
他身上添了几道浅浅的抓伤,粗布衣袍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那是煞气侵蚀的痕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粗重了不少,灵力耗了七成有余,丹田内空荡荡的,每一次运转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可自始至终,他没破一条禁忌,没乱一分章法,硬生生在滔天煞乱里,守住了这丈许方圆的安稳。
旁边的阴兵队伍,停在了五丈外,没再往前。
队列依旧严整,煞气依旧凛冽,却迟迟没有动手。
似乎也诧异于他的稳。
明明只是个年轻的走阴人,明明灵力快耗干了,明明四面都是死路,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稳得不可思议。
没人比林砚自己更清楚这份“稳”来自哪里。
因为守着不用铁器的规矩,尸潮始终没被激发出狂性,威力维持在常态,没出现不可控的暴走;因为守着不妄动的规矩,自身气场始终稳固,煞气很难侵体,省了大量护体的灵力;因为守着不喧哗的规矩,没引来更多外围的凶尸,压力始终在可承受的范围;因为守着不窥探的规矩,阴兵始终没正式锁定他,只是在旁施压,没加入战团。
每一条禁忌,都在无形中替他挡掉了一份致命的危险。
规矩从来不是束缚,是保护伞。
是先辈铺在绝境里的,最后一条生路。
趁着尸潮暂缓的间隙,林砚飞快调息了一瞬。
他闭上眼,舌尖抵着上颚,顺着平缓的呼吸,将丹田内仅剩的灵力重新归拢,一丝丝捋顺经脉里滞涩的气息。胸口的令牌微微发热,温润的力量顺着心口散开,温养着疲惫的神魂,也勉强抵住了周遭煞气的持续侵蚀。
只有几息的功夫,下一波尸潮又涌了上来。
这一波的凶尸更强,身上的煞气更浓,显然是从更深的坟冢里爬出来的老尸。它们动作更敏捷,力道更沉,冲在最前面的几具,身上甚至裹着淡淡的黑色甲胄般的煞光。
林砚睁开眼,眼神依旧清明。
他没有慌,也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主动迎上了最前面的一具老尸。桃木剑斜挑,精准避开对方的利爪,剑脊狠狠砸在它的肘关节上;左手同时凝出三枚煞针,分取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大穴。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
噗嗤三声轻响,煞针尽数没入。
老尸的动作瞬间僵住,周身的煞光飞快黯淡下去,晃了晃,轰然倒地。
林砚顺势侧身,躲开另一具凶尸的扑击,手肘重重撞在它的后心。整套动作都在阵内完成,脚步没乱,气场没散,灵力消耗也控制在了最低。
岭巅的镇煞使看着山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本以为,先天煞气一出,全域起尸,这小子要么慌不择路破了禁忌,要么灵力耗尽被尸潮撕碎。可没想到,对方就靠着那几条迂腐的老规矩,硬生生扛了这么久,阵地纹丝不动。
“倒真是块硬骨头。”他低声冷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忌惮,“可惜,光靠守规矩,撑不了多久。”
他抬手,准备催动阴兵上前施压,再加一把火。
可指尖刚动,又停住了。
不对。
这小子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陷入绝境的年轻人。
他越是守得严,越是说明心里有数,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底牌。
镇煞使眯了眯眼,缓缓放下手。
不急。
再耗耗。
等他灵力彻底耗干,神魂被煞气侵蚀得差不多了,再动手也不迟。反正整座山都被封死了,他插翅难飞。
山道上,林砚自然察觉到了阴兵那边的气机变化。
对方动了杀心,又压了回去。
在忌惮,在观望,在等他油尽灯枯。
林砚心里清楚得很。
他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对手比耐心。
守规矩,不是为了坐以待毙,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撑更久的时间。撑到对手出错,撑到大阵露出破绽,撑到自己找到破局的机会。
他又挥剑砸倒一具凶尸,指尖微微发颤。
灵力快见底了。
神念也疲惫到了极点,控煞的精准度开始下降。
可他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没有绝望,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巅的方向。
黑雾冲天,封印还在继续松动,先天煞气还在不断往外泄。
路还很长,难还很多。
可他不怕。
手里有剑,胸前有令牌,心里有道,骨子里刻着规矩。
就算是万煞围身,就算是死局临头,他也能守着底线,一步一步扛过去。
尸潮的嘶吼声再次拔高,新一轮更猛烈的攻势涌了上来。
林砚握紧桃木剑,重新沉下心神。
脚步依旧准,出手依旧稳,规矩依旧守得丝毫不差。
孤山绝境,万煞围身。
他以一身道心,守千年禁规,逆势而立,半步不退。
滔天煞乱里,少年单薄的身影像一株扎根岩壁的青松,任狂风呼啸,任尸潮拍击,始终岿然不动。
规矩二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
是刻在骨血里的底线,是绝境里的定海神针,是走阴人代代相传的,活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