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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煞侵经脉,初悟控煞

    石洞深处,固煞阵的淡红光晕贴着湿润的石壁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将洞外翻涌的阴寒煞气与腐土腥气尽数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驱煞药膏与糯米清气,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煞意,在静谧的空间里缓缓沉浮。

    林砚盘膝坐在石洞最内侧的干燥石台上,双目紧闭,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身前的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右臂粗布衣袖下,隐约可见淡黑色的纹路顺着经脉走向缓缓游走,像附骨的墨色毒虫,一点点往肩背方向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都泛起僵硬的麻意。

    和镇煞使那一战,两道凝练的煞刃擦身而过,留下的远不止皮肉上的两道浅伤。最棘手的,是顺着伤口钻进经脉的那一缕人工炼煞。这煞力与山野间散乱漂浮的天然坟煞截然不同,质地粘稠沉凝如熬透的沥青,带着极强的噬阳特性,一入经脉便死死钉在经脉壁上,如附骨之疽,寻常驱煞手段竟难以撼动分毫。

    他已经接连试了三次正统驱煞术。

    第一次,他调动丹田内近半数的温润灵力,化作纯正的阳气洪流,顺着右臂经脉奔涌而去,试图以阳克阴,将这缕邪煞包裹炼化。可当阳气撞上黑煞的瞬间,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消融之势,反而像热油泼进了冰水,瞬间激起剧烈反扑。黑煞猛地翻涌躁动,非但没被炼化半分,反而顺着阳气的来势反向吞噬了一缕灵力,身形壮大了一丝,顺着经脉往心口方向窜了数寸。

    噬阳之性,竟霸道至此。

    林砚当时便闷哼一声,经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经脉壁。他咬着牙强行撤回灵力,才没让煞力进一步侵入丹田本源。

    第二次,他改了法子,不再强攻,而是分出数缕柔和的阳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煞,试图一点点浸润、磨化。可这人工炼煞狡黠异常,阳气柔和时它便蛰伏不动,像一块毫无生气的黑石,任凭阳气包裹,却纹丝不化;待阳气稍有松懈,它便猛地钻出缝隙,顺着灵力间隙往深处钻,反倒又占了几分经脉地盘。

    第三次,他尝试以分筋错脉的手法,引动穴位气机,想把煞力逼回伤口处逼出体外。可这煞力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遇堵则绕,遇弱则钻,在经脉里灵活游走,几番围堵下来,非但没能逼出半分,反倒让它在右臂经脉里窜了个遍,留下丝丝缕缕的煞毒附着在经脉壁上,隐隐作痛。

    “咳……”

    又一次驱煞失败,林砚喉间一甜,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经脉里的刺痛骤然加剧,那缕黑煞吸收了溃散的灵力余韵,果然又壮大了一丝,墨色更浓,顺着经脉往丹田方向又逼近了几分。

    不能再硬来了。

    他咬着牙,强行将丹田内躁动的灵力悉数收回,不再试图驱赶、围堵、炼化,彻底收了所有对抗的心思,任由那缕黑煞在右臂经脉里缓缓游走。再这么硬碰硬下去,没等煞力侵体夺舍,自己先把经脉耗废了,反倒正中了镇煞使的下怀。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自身气机。

    石洞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细微却匀缓的呼吸声,和周身阵纹偶尔闪烁的微光。固煞阵的光晕轻轻晃动,将洞外的阴寒隔绝在外,也给了他这一方难得的安稳空间。

    林砚长吐一口浊气,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摒除了脑海里所有“驱煞”“镇煞”“灭煞”的固有念头。他放开了全部神念感知,不再带着对抗与敌意,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细细体察起经脉中这缕人工炼煞的流转轨迹。

    此前对敌之时,只顾着格挡防御、疲于奔命,从未静下心来仔细感知过煞力本身。此刻抽离了所有对抗的心思,沉下心神细细体察,种种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才渐渐清晰起来。

    这缕黑煞绝非一团散乱无序的阴邪之气,它有自己的章法,有自己的节奏,甚至有自己的“习性”。

    它像一条细小而警觉的黑蛇,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游动,遇到灵力浓郁的穴位便绕着走,专挑灵力薄弱的经脉缝隙钻;游走的节奏极稳,一进一退,一张一弛,仿佛在循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呼吸,时而凝聚成针,时而散成雾状,变化之间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它侵蚀经脉也不是蛮力冲撞,而是一点点附着在经脉壁上,像苔藓蔓延一般,缓慢地腐化、渗透,水滴石穿一般,悄无声息却后劲十足。若不是神念体察入微,甚至察觉不到经脉壁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林砚默默体察了足足一刻钟,渐渐摸清了它的核心规律。

    遇强则伏,遇弱则钻;阳盛则退,阳衰则进。

    这便是人工炼煞与天然坟煞最本质的区别。

    山野间的天然坟煞暴戾散乱,只会凭着本能横冲直撞,遇阳气便硬拼,遇镇压便溃散,虽凶却好对付;可这人工炼制的煞力,却像被精心调教过的凶兽,狡猾、隐忍、韧性十足,懂得避实击虚,懂得蛰伏蓄力,懂得以吞噬阳气来壮大自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怪正统驱煞法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用阳气强攻,它便蛰伏躲避,等你灵力耗损、气势回落,它再钻出来反噬蚕食;用柔劲磨化,它便装死蛰伏,耗得你心神疲惫,再伺机而动。一来二去,耗损的反而是自身本源灵力,反倒帮它一步步壮大声势。

    这道理,便如同治水。

    一味筑堤堵截,只会让水位越积越高,水势越蓄越猛,终有溃堤决口的一天。

    那……如果不堵,反而疏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砚自己都愣了一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走阴人一脉代代相传,核心法度便是镇煞、驱煞、渡煞,祖训明言“阴邪不可近身,煞气不可纳体”,后世子弟皆以阳气克阴邪,以正法破邪祟。至于控煞、驭煞、纳煞为己用,那向来是邪修旁门的路子,是离经叛道之举,是守道之人的禁忌红线。

    从小到大,爷爷教他的,典籍里写的,长辈口耳相传的,全都是“煞气必除,阴邪必镇”。若是让先辈知道他想主动操控煞气,怕是要斥他一句走火入魔、误入歧途。

    可方才与镇煞使交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

    对方仅凭一手炼煞术,便将正统符篆、阵法、法器克制得死死的,他倾尽底牌也只能勉强脱身。若是继续守着老法子一成不变,永远都破不了对方的炼煞术,别说查清祖辈失踪的真相、守住望乡台封印,怕是连活着走出黑风岭都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爷爷生前常说,走阴人守的是道心,不是术法。心正,术法再偏也是正;心邪,术法再正也是邪。

    如果以煞气本身的力量,去对付邪修的炼煞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最终守住封印、护佑一方,那算不算守道?

    如果抱着一颗扶正驱邪的心,即便用了煞气之力,又算不算偏离正道?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犹豫与挣扎。

    现在不是纠结正邪名分的时候。活下去,守住底线,破开死局,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道心在己,不在术法;守道在行,不在名头。

    心念既定,他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坚定。

    他定了定神,再次将神念落到右臂的那缕黑煞之上。

    这一次,他不再调动阳气包裹攻击,也不再试图围堵逼出,只是分出一缕极细、极柔的神念,像一缕轻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触碰到了煞力的边缘。

    嘶——

    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神念瞬间传回识海,像徒手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冻得他神魂一颤,指尖都跟着发麻。那缕黑煞立刻察觉到了外来的触碰,瞬间躁动起来,猛地往经脉深处窜去,同时散出无数细碎的煞刺,扎得经脉壁一阵抽痛,整条右臂都跟着僵了一瞬。

    林砚咬着牙,硬生生扛下了这阵刺痛,神念没有半分后退。

    他没有催动灵力去镇压,也没有收回神念避让,反而顺着黑煞逃窜的方向,轻轻往前送了一丝神念力道。就像顺水推舟,不逆着水流来,反而顺着水势,轻轻带上一把。

    那缕黑煞本来往前窜得极快,满以为身后的外来力量会是镇压与攻击,却没料到竟是顺着自己力道的推送,不由得“愣”了一下,躁动翻涌的势头骤然一滞,连带着散出的煞刺都弱了几分。

    有用!

    林砚心里微微一松,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他不敢有半分大意,收敛心神,继续耐着性子引导。

    这感觉像在驯一匹性子野烈的小马,不能硬拉缰绳,不能强按马头,得顺着它的步子,摸着它的性子,慢慢调整方向。他的神念轻轻裹着煞力的边缘,不松不紧,顺着它原本的流转轨迹,一点点微调角度,不急不躁,稳得像在打磨一件易碎的古玉。

    一开始自然是极不顺利的。

    这人工炼煞性子桀骜,警觉性又极强,神念稍重一分,它便立刻狂暴反扑,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林砚额头冷汗直流,衣襟都被浸湿了大半。好几次煞力失控,眼看就要窜向心口,全靠胸口的青铜令牌及时散出温润清光,牢牢护住心脉与丹田,将失控的煞力逼回右臂,才没酿成大祸。

    一次,两次,三次……

    失败的次数多了,林砚却越来越冷静。

    他慢慢摸出了其中的窍门:引导煞力,力道要轻,心意要柔,要像春风化雨,不能有半分强攻、掌控的意图。得顺着煞力本身的节奏走,它进你便退,它停你便跟,它躁你便静,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像在高空走钢丝,差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半个时辰后,第一次真正的成功来了。

    那缕原本在右臂经脉里四处乱窜、桀骜不驯的黑煞,被他的神念轻轻裹着,顺着经脉走向缓缓绕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最后平稳地回到了原点。全程没有冲撞经脉,没有反噬神念,安安静静地顺着引导走完了全程,温顺得像被驯服了一般。

    成了!

    林砚心头猛地一振,疲惫的眼底骤然亮起一道光。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压抑与无力,在这一刻被冲散了大半。虽然这只是最简单的引导,连真正的操控都算不上,更别说用来对敌,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人工炼煞再凶再邪,终究也是煞气的一种,只要摸清了它的规律,摸透了它的性子,就能引导,就能制衡,就能掌控。

    他没有急着贪多求快,也没有贸然尝试更难的操控,而是继续一遍遍引导着那缕黑煞,在右臂经脉里缓缓循环。

    一遍,两遍,三遍……

    随着循环次数增多,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神念与煞力之间的呼应也越来越顺畅。原本桀骜不驯的黑煞,渐渐变得温顺了些,不再动不动就反扑扎人,神念触碰上去,也少了最初那种刺骨的冰寒与抗拒。

    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缕煞力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扎扎实实的增强。

    从最开始只能被动顺着它的力道走,到后来能稍稍调整流转速度;从只能走固定的经脉路线,到能小幅改变它的行进路径;从只能凝聚成一团,到能勉强打散成雾状再重聚……进步缓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做一个更大胆的举动——把这缕黑煞往指尖引导。

    神念轻轻牵引着煞力,顺着经脉一路向下,穿过手腕,穿过指节,缓缓向着食指指尖汇聚。这个过程比在经脉里循环难了数倍,指尖经脉纤细,煞力稍有不慎便会冲伤穴位,他走得极慢,极稳,每前进一分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无碍再继续。

    终于,煞力稳稳停在了指尖。

    林砚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腹上方,萦绕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在半空中缓缓盘旋。黑气很淡,很弱,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实实在在地被他掌控在方寸之间,没有半分外泄,也没有反噬经脉,完完全全受他神念操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掌控住了煞气。

    不是镇压,不是驱散,不是封印,是收纳,是引导,是操控。

    林砚心念微动,指尖的黑气轻轻晃了晃,随着他的心意化作一个小小的圆环,又化作一根纤细的黑针,稳稳悬在指尖,纹丝不动。

    形态虽简单,却意味着他彻底跨过了那道门槛。

    从被动镇煞,到主动驭煞。

    这是修行思维上的质变,也是他走阴之路上的全新起点。

    他抬手,试着用这缕细弱的黑煞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石壁。

    嗤——

    一声细微的轻响,石壁上被黑气碰到的地方,瞬间泛起一层焦黑的痕迹,坚硬的岩石表层竟被微微腐化,变得酥脆了些。用指甲轻轻一刮,便落下细碎的石粉。

    威力不算强,甚至还不如一张普通的焚邪符,却足以证明,控煞是可行的,以煞攻煞的思路是对的。

    而且和正统的阳气术法比起来,这种同源煞力对阴邪之物的克制,似乎更直接,也更有效。毕竟同属阴煞,以煞攻煞,反而避开了阳气被噬的致命短板。若是日后掌控的煞力更强,未必不能与镇煞使的炼煞术正面抗衡。

    林砚收回指尖的黑气,小心翼翼地将它引导回右臂经脉,封在一处安全的穴位之中,用一缕微弱的神念看守着,不让它四处乱窜。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神魂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操控煞力极耗神念,比画符布阵累上数倍。尤其是第一次尝试,全程精神高度紧绷,半点不敢松懈,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但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振奋与踏实。

    他找到了破局的方向,摸到了全新的道路。

    就在这时,胸口贴身存放的青铜令牌,忽然微微发热。

    林砚愣了一下,解开衣襟低头看去。只见令牌表面的古老纹路比之前亮了些许,原本古朴暗沉的暗铜色里,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墨色纹路,细细看去,竟与他体内的人工炼煞气息隐隐呼应,频率相合。

    他回想起来,方才引导煞力循环的时候,令牌就一直在微微震颤,只是当时他全神贯注在煞力上,没有留意。现在想来,令牌似乎一直在自发吸收着散逸出来的细碎煞力。

    林砚心中一动,试着放出一缕极细的煞力,轻轻触碰到令牌表面。

    令牌没有半分排斥,反而微微一吸,像鲸吞吸水一般,稳稳地把那缕煞力吸了进去。片刻之后,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顺着心口传回经脉,这力量比之前的纯阳气护持多了一丝沉凝的质感,流淌过受损的经脉壁时,温养修复的效果竟比之前好了数分,连带着经脉里残留的细碎煞毒,都被一同化去了些许。

    果然如此。

    这令牌不止能御煞、挡煞,还能纳煞、化煞。

    之前是他自己思维固化,只想着用它来防御护持,只当它是镇煞法器,从没想过它还有这般纳煞化力的用法。如今他摸到了控煞的门槛,令牌的更多能力,也随之慢慢解锁了。

    林砚指尖摩挲着令牌表面凹凸的纹路,心里了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令牌与望乡台封印同源而生,既能镇住万千凶煞,自然也能驭使万千煞气。之前是他境界不够,也没摸到控煞的门路,才只发挥了它十之一二的皮毛功效。今日这一场伤,这一场顿悟,反倒误打误撞,推开了令牌真正力量的大门。

    今天这一仗,看似输了场面,受了轻伤,耗了灵力,实则收获巨大。

    他不仅摸到了控煞的门槛,解锁了令牌的全新可能,更重要的是,打破了自己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思维桎梏。从此往后,他的修行之路,不再只有正统镇煞一条路可走。

    林砚抬起头,望向洞口的方向。

    洞外夜色正浓,阴风呼啸着刮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怨魂低语,满山遍野的煞气还在翻涌,黑暗中不知藏着多少杀机与算计。

    前路依旧凶险,镇煞使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封印深处还有更多未知的危机在等着他。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心里没底了。

    手里有了新的底牌,脚下有了新的方向。

    正统术法被克制又如何?

    老路走不通,那就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以守道之心,驭阴煞之力,行扶正之事。

    林砚缓缓闭上眼,再次沉入调息状态。

    这一次,他不再一味地驱煞护体,而是一边运转心法温养受损的经脉,一边细细体悟着煞力的流转规律,一点点打磨着自己的控煞技巧。穴位中那缕黑煞,在他的神念引导下,顺着经脉缓缓循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顺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听话。

    夜还很长。

    修行的路,也还很长。

    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最艰难的第一步。

    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