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刚从山侧的隐秘石道踏出两步,周遭的山风骤然一滞。
原本裹挟着坟土腥气的夜风瞬间凝固,像一块冰冷的铅块沉沉压在肩头。没有丝毫灵力预警,也无半分煞气先兆,一股极致阴寒突兀钉在了后心位置——那寒意锋锐如淬毒的细针,隔着粗布衣料往里钻,顺着毛孔直侵经脉,所过之处皮肉发麻,气血都跟着迟滞了几分。
多年走阴养成的本能让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脚下猛地蹬地,腰身顺势拧转,整个人往左侧急掠半尺。
嗤——
漆黑如墨的煞刃擦着右臂破空而过,锋锐的煞力轻而易举撕裂粗布衣料,在小臂皮肤上留下一道寸许长的浅痕。伤口刚出现的瞬间便泛起乌青,刺骨的阴寒顺着血脉往心口窜,带着细微的麻痹感,像是有数不清的细小毒虫往血肉里钻。
林砚落地的刹那,指尖已然扣住三张叠好的镇煞阴符,腰身拧转的同时甩手打出。三张符纸在空中舒展开来,淡金色的符光亮起,符纹层层叠叠铺开,转瞬凝成三面半人高的符墙,横亘在他与身后阴影之间。
“反应倒是不慢。”
冷淡中带着戏谑的声音从阴影里响起,镇煞使的身影缓缓从山道旁的枯树后浮现。他一身宽大的玄色长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一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像盯着猎物的毒蛇。他右手虚握,一柄三尺长的煞刃正在掌心重新凝聚——通体纯黑,刃身翻涌着细碎的黑雾,却不像天然坟煞那般暴戾散乱,反而凝练得如同实质精钢,刃口泛着淡淡的幽蓝冷光,凶戾之气凝而不散。
“不过,拿这些破烂符纸来挡我的炼煞,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翻,手中煞刃横着扫出。
一道黑色刃气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径直撞上最前面的符墙。没有预想中灵力碰撞的轰鸣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滋啦声响,像烧红的炭火落进冰水。淡金色的符光只撑了一瞬便急速黯淡,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曲、焦枯,不过一息功夫,三张镇煞符便尽数化作细碎的黑灰,随风飘散,连半点余威都没剩下。
煞刃去势不减,依旧直奔林砚面门。
林砚心头猛地一沉。
比他预想的克制还要彻底。
正统镇煞符专克山野阴煞、尸气邪祟,可面对这种人工炼化的精纯煞力,竟如同纸糊一般,几乎毫无作用。对方的炼煞之力,仿佛天生就是正统术法的克星。
他不敢有半分硬接的念头,脚尖在山石上一点,身形顺着山道往后疾退,同时左手往腰间一抹,三枚包浆厚重的五帝钱被扣在指间。指尖灵力灌注,铜钱嗡鸣作响,他甩手往身侧地面一甩,三枚铜钱精准落在三才方位。
“固煞阵,起!”
低喝声中,淡红色的阵纹顺着地面石缝蔓延开来,灵气与地脉阳气相接,转瞬凝成一面半圆形的光盾。这是走阴人一脉传承最久的基础防御阵法,借地脉阳气稳固气场,专扛阴煞冲击,是历代先辈验证过的稳妥手段。
可当煞刃劈在光盾上的瞬间,林砚的脸色骤然变了。
整面阵纹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刃身上的黑煞像有生命一般,顺着阵纹的缝隙往里钻,一点点侵蚀、溶解着阵法的阳气灵力。阵法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过两息功夫,光盾表面便爬满了蛛网似的黑色纹路,阵基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碎裂。
“我说了,没用。”镇煞使步步紧逼,脚步从容不迫,语气里满是嘲弄,“你们守了几百年的老法子,早就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你的符,你的阵,你的桃木剑,在我的炼煞面前,全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他抬手又是一刀劈出。
这一刀比刚才更沉,煞力更足,黑色刃气凝如实质,带着碾压之势劈在已经裂纹遍布的光盾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阵纹彻底崩碎。三枚五帝钱倒射而回,落在地上时已经通体发黑,表面的包浆尽数褪去,灵性全失,成了三枚普通的废钱。
余势未消的煞风结结实实拍在林砚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跄退了三步,喉咙里瞬间泛起甜意。胸口贴身存放的青铜令牌及时发热,温润的清光扩散开来,堪堪压住了钻进体内的煞力,可经脉依旧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碾磨,酸胀麻痛一并涌了上来。
“哦?令牌倒是个好东西。”镇煞使的目光落在他胸口位置,眼睛亮了亮,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次次都能帮你挡下来。我倒要看看,它能护你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动了真格。
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林砚而来,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手中煞刃接连劈出,一刀快过一刀,黑色刃气纵横交错,顷刻间便封住了林砚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密不透风的刀网当头罩下,逼得他退无可退,只能硬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砚牙关紧咬,心念一动,全力催动胸口的青铜令牌。
温润的金光从令牌中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层厚实的光罩。下一刻,密集的碰撞声接连响起,煞刃劈在光罩上,一声声闷响如同重锤敲在心上,震得他气血翻涌,经脉里的刺痛越来越强,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乱扎。
丹田内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江水,飞速消耗着。
每挡下一刀,丹田内的灵力就空下去一分,周身的光罩也随之黯淡一分。镇煞使的攻击连绵不绝,节奏稳得可怕,一刀接着一刀,力量层层叠加,分明是在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磨掉他的灵力,耗光他的底牌。
林砚抽空抽出背后的桃木剑,试着格挡反击。可剑刃刚碰上煞刃,便像被黏住了一般,桃木本身蕴含的阳气被煞力疯狂吞噬。剑身上刻着的镇煞纹路一点点发暗,原本温润的木质触感变得冰凉沉重,不过几招交锋,桃木剑便像被霜打过一般,灵性大损,连往日三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正统法器,在这种专门炼化、专噬阳气的邪煞面前,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林砚心里明镜似的,再这么打下去,他撑不了一刻钟。
等灵力耗光、令牌无力再护的那一刻,就是对方动手夺令牌、拿他开刀的时候。
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对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尽全力。从出手到现在,镇煞使步伐从容,呼吸平稳,连额头都没见汗,招式虽狠,却处处留着余地,招招逼他防御耗力,却从不给他致命一击。这根本不是生死搏杀,而是猫逗老鼠——对方在戏耍他,消耗他,一点点磨掉他的底牌,试探他的底线。
留手,却不放走。
就是要把他一步步逼到绝境,逼他动用令牌更深层的力量,甚至逼他心神失守、被煞气侵体失控。等他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对方再出手,便是手到擒来。
想通这一层,林砚躁动的心绪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不能再硬拼了。
再打下去,只会正中对方下怀,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必须走。
果断止损,抽身脱身,保存有生力量,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他一边咬牙催动令牌光罩硬挡攻击,一边凝神静气,暗中观察着对方的出招节奏与煞力流转规律。
镇煞使的炼煞术虽强,却也不是全无破绽。人工炼制的煞气终究不如天然地脉煞力流转自如,每次劈出一记重刃之后,煞力都会有极短的一瞬滞涩——需要重新凝聚、运转、衔接。这个间隙极短,不过半息功夫,稍纵即逝,寻常修士根本捕捉不到,可对林砚而言,已经足够。
足够他撕开一道脱身的口子。
林砚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他暗中调动一缕封存在令牌深处的阳气——那是今早辰时,他在向阳坡休整时,借着初升日华,特意引入令牌封存的一缕正阳之气。辰时阳气最纯最正,是一切阴邪煞力的天然克星,本是留着应急救命的底牌,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故意身形晃了晃,周身光罩猛地黯淡了几分,呼吸也粗重起来,摆出一副灵力不支、难以为继的模样,甚至脚下踉跄了一下,露出了胸口的空门。
“撑不住了?”镇煞使果然上钩,冷笑一声,手中煞力骤然凝聚,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沉猛,“早这样不就完了。乖乖把令牌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裹挟着滔天黑煞的重刃狠狠劈下,直奔林砚肩头,看架势是要先废他一臂,再行拿捏。
咔嚓一声脆响,本就摇摇欲坠的光罩应声碎裂。
就在煞刃即将劈到肩头的刹那,林砚非但没退,反而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死死按在胸口的令牌上,丹田内仅剩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进去!
“爆!”
一声低喝从喉间滚出。
青铜令牌骤然爆发出刺目至极的金光,那缕封存的辰时正阳之气被彻底引爆,像一轮小小的朝阳在他身前炸开。纯正炽盛的阳气带着灼烧一切阴邪的威势,迎面撞上了劈来的煞刃。
滋啦——
刺耳的声响骤然响起,黑色的煞刃遇上正阳之气,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了大半。剩下的零星余威被金光一冲,也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
正阳之气本就是阴煞的天敌,更何况是这种人工炼制、阴邪属性更重的炼煞,克制效果更是翻倍。
镇煞使没料到他藏着这样一手底牌,猝不及防之下,被扑面而来的金光逼得后退了半步。袖袍被金光扫过的地方瞬间焦黑一片,连带着他周身的煞气都紊乱了几分。
“找死!”他又惊又怒,低喝一声,掌中煞力翻涌,就要再凝聚煞刃追击。
可林砚根本不给他重新出手的机会。
引爆正阳之气的瞬间,他就借着金光掩护,毫不犹豫地转身疾退。脚下步法展开,身形像一道轻烟,顺着山道往藏身的石洞方向疾驰而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招只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撑不了多久。辰时阳气存量有限,用完便没了,根本伤不到镇煞使的根本。能争取到这片刻的脱身空隙,已经是极限。贪功冒进,只会再次陷入被动。
“想跑?”
镇煞使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一道凌厉的煞风紧随其后追了过来,速度极快,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林砚听得风声不对,猛地往前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后背的衣服被煞风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被煞力扫过,又是一道泛黑的血痕,火辣辣的疼混着阴寒的麻意席卷而来。
他咬着牙,借着前扑的力道顺势翻滚卸力,起身之后头也不回,全力催动身法,往石洞的方向狂奔。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在双腿上,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镇煞使追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他站在山道中央,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兜帽下的脸阴晴不定,周身的煞气翻涌了片刻,又缓缓压了回去。
旁边的阴影里,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使君,不追吗?他现在灵力耗损严重,身负轻伤,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急什么。”镇煞使冷笑一声,抬手擦掉袖口的焦黑痕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算计,“杀了他,谁来帮我们引动封印共鸣?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林砚逃走的方向,眼神幽深:“今天这一下,也不算白来。他的底牌摸得差不多了,令牌里的正阳之力也耗了不少。接下来,慢慢磨就是了。等他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往望乡台深处去。到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是。”阴影里的声音恭敬应了一声,随即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道上,林砚一路疾奔,直到看见石洞隐蔽的入口,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许。
他冲进洞里,反手便布下两层固煞阵,又在洞口撒了一圈糯米,布下简易的预警线。确认外面没有追兵跟来,也没有煞气侵入的迹象,他才撑着冰冷的石壁,身子一软,缓缓滑坐下去。
“咳……”
一口暗红色的血咳了出来,落在地上,带着细碎的黑色渣子。
是体内淤积的煞毒。
林砚大口喘着气,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只觉得浑身经脉都在隐隐作痛,丹田内空空荡荡,灵力耗损了大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右臂和后背的伤口还在发麻,发黑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沾湿了衣料,阴寒的煞力还在往血肉里钻。
他缓了片刻,才从布包里掏出驱煞药膏,草草涂抹在两处伤口上。药膏触肤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压住了煞力扩散的势头。接着他又吞了一枚固本丹,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心法调息。
丹药的药力缓缓散开,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壁,驱散淤积在经脉里的煞毒。胸口的青铜令牌也配合着散发出温热的气息,温养着他的神魂,平复着紊乱的气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
伤势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只是经脉还有些滞涩发僵,需要休养一两天才能彻底恢复。灵力也恢复了两三成,勉强能支撑日常行动与简单布阵。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和煞刃碰撞的冰冷触感。
这一仗,输得很彻底。
正面硬拼,他完全不是镇煞使的对手。正统的符、阵、法器,全被对方的炼煞术死死克制,连像样的还手都做不到,全程被动挨打。如果不是提前留了辰时阳气这张底牌,今天能不能脱身都还是未知数。
而更让他心沉的是,对方根本就没尽全力。
从头到尾,镇煞使都留着余力,像是在逗弄落入掌心的猎物。对方的目的从来不是当场斩杀他,而是消耗,是试探,是一步步把他逼进预设好的死局里,逼着他往望乡台深处走,最终成为对方棋局里的棋子。
林砚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窒息。
但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正统术法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既然人工炼煞能克制正统阳气术法,那反过来,如果他能掌控煞气,以煞制煞,是不是就能破开对方的优势,甚至反过来压制对手?
这个念头之前就在他脑海里隐隐浮现过,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毕竟控煞一道,稍有不慎就会被煞气反噬,迷失本心,沦为邪祟,是走阴人一脉慎之又慎的禁忌之路。可经过今天这一战,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迫切。
他必须学会控煞。
不是邪修那种害人害己的炼煞术,而是走阴人正统的驭煞之道——以本心御煞,以规矩束煞,用阴邪之力,行守道之事。
这条路很难,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想要破局,想要查清祖辈的真相,想要守住封印,想要从这场百年棋局里杀出一条生路,他就必须走下去。
林砚抬头,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
洞外黑雾翻涌,山林间杀机暗藏,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会有更多的凶险与算计在等着他。
但他不会退。
今天输了一仗,不代表永远会输。
等他养好伤,摸透控煞的门道,总有一天,会再和镇煞使对上。
到那时候,胜负未可知。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沉下心神,开始感应体内残留的微弱煞力,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去安抚、去掌控。
经脉里,几缕微弱的黑煞还在缓缓流动,像不听话的小蛇,横冲直撞,带着桀骜的凶性。
林砚耐着性子,屏除杂念,一点点试着去触碰,去磨合。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成长与蜕变,也才刚刚起步。